半夜十一点多,小玲的电话打过来,声音里透着股焦灼,“哥,你路子广,帮我看看玉林有没有那种……来钱快点的班?”她话没说透,但我懂。一个二十出头,学历不高,在奶茶店站得腿肿的姑娘,突然急着用钱,能想到的“快钱”路子就那么几条。我没直接答复,只说“帮你留意下”。
其实不用特意留意。在玉林待久了,你的信息茧房自然会被这类东西渗透。我打开那个几乎被遗忘的浏览器收藏夹,里面躺着一个链接:“玉林夜场直播招聘信息网”。名字直白得近乎粗暴。点进去,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廉价感与欲望的气息扑面而来。界面是那种几年前流行的炫彩风格,玫红配亮蓝,滚动横幅上的女郎笑容标准,背景却是模糊的KTV包厢或闪烁的环形补光灯。信息密密麻麻,像凌晨菜市场收摊前甩卖的剩菜,品相不一,价格唬人。
“高端会所,日薪800+,日结!”“直播无责底薪5K,流量扶持,小白可做!”“急招气氛组,年轻活泼,待遇面议优厚。”这些话术,我太熟悉了。在玉林,“高薪日结、无需经验”这八个字,像精准投放的诱饵,沉向那些焦虑的、迷茫的、或单纯被消费主义灼伤的水面。它瞄准的,是刚离职的厂妹,是嫌文员工资低的前台,是小玲这样被现实突然扼住喉咙的年轻人。“形象气质佳”是万能钥匙,也是模糊的围栏——它明面上要求长相,背地里更考验一种“放得开”的模糊特质。我认识一个开烟酒行的朋友,他店里一个小妹,白天守店,晚上就去某个直播间“兼职”。用他的话说是,“也不干啥,就穿着那边提供的衣服,跟着音乐晃,跟进来的人聊几句本地天气、米粉价格。”她说第一个月拿了四千多,比工资高。但第二个月就抱怨“总有人说话难听,还要熬夜”。再后来,她不提了,朋友圈也关了。
话说回来,玉林这地方,它的夜场和直播,跟我在广州深圳见识过的,压根不是一回事。一线城市的“秀场”有它工业化的造梦流水线,大型夜店是炫目的资本景观。在这里,一切都被本地的水土调和过,显得更“实”,也更“黏”。它很少产生那种一夜暴富的神话(或许有,但我没亲眼见过),更像一种……嗯,一种本地化的、细水长流的关系经济。招聘信息网上那些职位,很多最终流向的是本地中档KTV、带表演的酒吧、或者那种装修暧昧的“私人会所”。直播也大多是小型公会运营,内容高度同质化,唱唱粤语老歌,聊聊家常,打赏榜单上的名字,看来看去就那几个本地熟客。
我猜,这行当在玉林能活下来,甚至有点小兴旺,恰恰因为它嵌入了本地的熟人社会网络。网站只是一个入口,真介绍你进去的,往往是某个“朋友的亲戚”、“表哥的兄弟”。信任和风险,都在这张网里传递、消化。它也和本地某些产业隐隐挂钩,比方说,发达的日用陶瓷、皮革加工,养出了一批习惯夜间应酬、有消费能力的小老板。他们的消费,支撑着这个生态的某个层面。所以,你看那些招聘,很少要求“精通外语”、“国际范”,更多是“会猜码”、“能活跃气氛”、“懂得照顾老板情绪”。非常本地,非常务实。
对这些通过网站或熟人摸进这个圈子的年轻人,我的心情很复杂。抛开那些高高在上的道德指责,你得承认,它确实提供了一个口子。对于某些家境困难、缺乏技能的女孩,甚至一些想赚快钱的年轻男孩,那份日结的现金,可能就意味着这个月的房租,或者家里急用的药费。那种即时反馈的金钱,有一种危险的魔力。但我更多的还是担忧。陷阱不仅仅是可能遇到的骚扰或克扣工资——这些反而直接。更隐性的,是节奏和心态的腐蚀。习惯了夜晚工作、昼伏夜出的生物钟,习惯了来钱快的感觉,再让他们回到工厂流水线或者站柜台,那种缓慢的积累会变得难以忍受。人际关系也变得微妙,旧朋友渐渐疏远,新圈子里又多是利益往来,人是很容易漂浮起来的。
所以,玉林这个“夜场直播招聘信息网”,它像什么呢?我觉得它像本地夜市里某个生意火爆的摊档,卖的是口味浓烈的夜宵。它满足了一部分人即时、强烈的需求,也养活了一批人。但它提供不了营养均衡的正餐,甚至吃多了,会败了胃口。它既是本地灵活就业的一个灰色注脚,也折射出我们这里产业结构相对单一、优质岗位不足的尴尬。年轻人想要的太多,能抓住的又太少。
最后,我也没把那个网站直接推给小玲。我约她出来吃了碗生料粉,跟她聊了聊我听说的一些事,好的坏的,都说了。她听完,默默喝汤,最后说,“我再想想。” 嗯,想想好。在玉林湿热的夜晚,霓虹灯闪烁的背面,每一条看似快捷的路,都可能比想象中更耗人。我没什么资格指导别人的人生,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觉得有些选择,你得看清里面所有的配料,再决定要不要咽下去。生活这锅粥,快火猛炒出来的,和慢火细熬的,终究是两种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