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岗盛平夜场招聘电话》
那串数字,我最早是在租住那栋农民房一楼的楼梯背面看到的。墨迹不怎么均匀,像是马克笔快没水了,断断续续地写着“高薪诚聘”,后面跟着一个手机号。纸是普通的A4纸,用透明胶带粘在斑驳的墙皮上,旁边是通下水道和开锁的小广告。它在那里,不显眼,但也并不刻意隐藏,就像这个片区许多事情的常态——一种半公开的、心照不宣的存在。
提起这个,我想起后来有次,一个在盛平混了挺久的朋友,在烧烤摊烟雾缭绕间,随手在餐巾纸上写下一个号码推给我,半开玩笑说:“喏,真要‘体验生活’,打这个,就说是阿强介绍的。”当然我没打。但那串数字和楼梯间的那串,在我感觉里是同一类东西。它们不是通往一份标准劳动合同的入口,更像是一个暗号的接头点,背后连着的,是一个高度依赖具体“场子”、具体“领队”、甚至具体夜晚氛围的生态系统。你光拨通电话没用,电话那头的人,得先隔着电波“掂量”你。
话说回来,盛平这边的夜场,跟我印象里市中心那些不太一样。罗湖福田那些,门面是锃亮的,规矩是明码标价的,带着一种冰冷的秩序感。盛平呢?这里是龙岗,工厂、城中村、老旧花园小区和零星冒出来的新楼盘搅和在一起。这里的夜场,也多了一份混杂的气味。可能是街边KTV隔壁连着沙县小吃,也可能是某个招牌暧昧的休闲会所楼上,就是灯火通明的制衣厂小作坊。顾客的构成复杂得多:下了班的厂哥厂妹、做点小生意的老板、本地的拆迁户,还有像我这样说不清职业的游离者。这就决定了,在这里讨生活,需要的是一种更“在地”的能耐。你可能得能听懂五成客家话、三成潮汕话混着两成湖南音的抱怨或调侃;面对醉醺醺的、把一个月辛苦钱拍在桌上的客人,你需要的可能不是标准微笑,而是一种能迅速判断对方是真要闹事还是只想发泄的街头智慧。我听一个曾经在那边做过服务生的老友提过一嘴,他说最累的不是熬夜,是时刻绷着一根弦,去应付那些规则之外的、突发的情绪和需求。那种累,是心累。
所以,这种地方的“招聘”,过程本身就充满了一种模糊的试探。我虽没亲身打过那种电话,但以我听来的片段拼凑,大概能想象。电话接通,背景音往往是嘈杂的音乐或洗碗声。对方通常不会先自报家门,而是警觉地问你“哪位?”、“怎么知道的?”。接下来,对话会像跳探戈,进两步,退一步。你关心的是“一晚多少?”“几点到几点?”“安全吗?”。他关心的则是“你多大?”“以前做过没?”“能喝吗?”“住哪里?”。双方都在一堆省略号里寻找自己需要的信息。收入往往被描述成一个有吸引力的区间,但上限取决于你的“本事”;安全则通常用“我们这儿很正规的”或者“有我在没人敢乱来”这种充满个人担保色彩的话来安抚。这是一种建立在巨大信息不对称上的、脆弱的信任搭建。我记得那老友说他第一天去,所谓的“面试”就是被一个穿着紧身T恤、脖子有纹身的男人领着,在昏暗的走廊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几个包厢,然后被拍拍肩膀说:“行,晚上九点过来,机灵点。”没有合同,没有培训,一切的行规与禁忌,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通过犯错、观察和同伴的只言片语来习得。
说实话,要我给一个偶然看到那广告、心里有点动的年轻人提点建议,我的心情会很矛盾。我理解那种对快速现金流的渴望,尤其在深圳,房租、开销像潮水一样每月涌来,那种压力我经历过。这份工作的吸引力是直白的,它绕过学历、资历那些漫长的铺垫,用一种看似直接的方式兑现劳动。但话说回来,你得知道,你付出的代价可能同样直白。身体的消耗是显而易见的,昼夜颠倒。更隐秘的是情绪劳动,你需要把自己的一部分感受封装起来,去应对客人的喜怒无常,甚至无端的刁难。这活儿干久了,容易对“正常”的人际交往产生一种疲惫的疏离感。而且,这一行几乎没有所谓的职业积累,今天的收入就是今天的,它不指向一个更光明的明天,更像是在消耗青春的某种本金。还有,你不得不考虑来自家庭、传统社会眼光的压力,那种压力在盛平这样熟人社会残影尚存的地方,有时比在完全陌生的市中心更具体,更让人透不过气。
绕了这么远,其实我想说的是,那串写在楼道里或餐巾纸上的“龙岗盛平夜场招聘电话”,早已超越了一个工作联系的范畴。它是一个微小的切片,折射出这座城市夜晚经济的毛细血管是如何运作的;它也是一道窄门,背后是许多外来年轻人用健康、情绪和某种社会认同,去交换在这座城市暂时立足的资本。它关于生存的弹性,也关于选择的代价。每次深夜路过那些闪烁着粉色或蓝色霓虹的招牌,看到门口三三两两疲惫又精致的年轻面孔,在路灯下点一支烟,或者低头刷着手机等车,我总会想,他们之中,有多少人是通过那样一个电话,走进了这个夜晚。而天亮之后,他们的白天,又在何处安放?
这大概就是深圳的某种真相吧,光鲜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和盛平城中村巷道里暖昧的霓虹,共享同一片夜空。它们都是梦想的载体,也都是现实的容器。那串电话号码,像一枚小小的硬币,被抛起,旋转,落下时哪一面朝上,只有握住它的人,在每一个具体的、无法重来的夜晚,才知道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