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圈滑到那个熟悉的头像，又在发招聘。“政务区高端场，薪资面议，带你快速上岸。”配图是流光溢彩的包厢和叠成塔的果盘。我手指顿了顿，没点赞，也没划走。心里某个角落，好像被那熟悉的、过于明亮的色调轻轻烫了一下。

离开那个行当有几年了。说实话，偶尔路过以前混过的场子，看到门口簇新的招聘立牌，写着“高薪诚聘，日结无忧”，还是会有点恍惚。那感觉，像看见一件穿旧了、扔掉了的衣服，突然挂在橱窗里，被灯光打得耀眼又陌生。

我记得刚入行那会儿，也是被这种广告吸引的。什么“形象好，气质佳”，去了才知道，这话的潜台词深着呢。它不单单是五官标致，更是一种“态”，一种能瞬间接住客人各种情绪的状态。疲惫是不被允许的，你得永远看起来电量满格，哪怕刚处理完一个难缠的包厢，转头进下一个门，脸上就得挂起那种毫无破绽的、热气腾腾的笑。我们管这叫“上钟脸”。

“接受夜班”四个字，轻描淡写，背后却是完全颠倒的时空。你的下午从傍晚开始，你的“清晨”是天将亮未亮时，带着一身烟酒气混着香薰的复杂味道，钻进出租车。那时候，合肥的天鹅湖边安静得要命，和包厢里的震耳欲聋像是两个世界。我曾经有个同事，干了两年，她说最受不了的不是熬夜，是感觉自己像个“社会隐形人”。朋友的白天聚会永远参加不了，家人总在熟睡时你才回家，谈恋爱更是难上加难，你的黄金时间，恰好是正常世界的睡眠时间。这种剥离感，没经历过的人很难懂。

钱，当然是个诱惑。“高提成、高收入”不假，但那钱是怎么来的？底薪低得几乎可以忽略，全靠酒水提成和客人额外给的小费。你得会推酒，察言观色，知道这桌客人是来谈生意的要面子，还是朋友聚会图个痛快。推贵了，客人觉得被宰下次不来；推便宜了，自己业绩难看。这中间的平衡，就是所谓的“经验”。这经验，课本上没有，它是在无数个夜晚，被客人的刁难、领班的眼色、自己的得失心里，一点点磨出来的。

我见过最能喝的女孩，白的红的洋的混着来，面不改色，我们都叫她“消防队”，专门救急。但更多时候，经验不是酒量，是“灭火”的智慧。我记得有一回，一桌客人因为一句玩笑话杠上了，气氛瞬间降到冰点，眼看要掀桌子。我们当时一个老资历的姐姐，也没说多漂亮的话，就是不紧不慢地过去，添了圈茶，开了个完全无关的、自嘲式的玩笑，把话题轻巧地一带。那股子马上就要炸开的戾气，莫名其妙就散了。事后她说，在这种地方，你要学的不是怎么点火，而是怎么在不伤任何人面子的情况下，把火苗悄无声息地捂灭。这种“街头智慧”，才是招聘里“有经验者优先”的真正内核。

说到合肥，这城市的夜场气质也挺有意思。政务区那边，场子新，装修豪，客人多是谈事的、商务的，相对规矩，但也挑剔，讲究个排场和隐私。你在那儿，仪态、话术得跟得上，得像那么回事。滨湖新区呢，感觉更“新贵”一点，年轻客户多，玩得开，喜欢新鲜玩意儿，对互动游戏、热闹氛围要求高。至于老城区，像步行街附近，就更市井、更混杂一些，啥人都有，可能更讲人情味，但也更容易遇到难搞的客人。合肥本地年轻人，我觉得吧，其实挺实在的，爱玩，但消费上大多不算特别挥霍，要的是个“值”，是那个氛围和感觉。你糊弄他，他下次真就不来了。

这份工作的A面，看起来是热闹、光鲜、来钱快。置身其中，音乐震得心脏嗡嗡响，灯光晃得人迷离，好像永远在派对中心。但B面呢，是下班后卸了妆，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发木的自己；是胃里翻江倒海还得保持微笑的忍耐；是听多了各种真真假假的吹嘘和诉苦，自己反而没什么倾诉欲的麻木。情绪劳动太耗人了，你把好的情绪都透支给了客人，留给自己的，常常是巨大的空洞和疲惫。

让我决定离开的瞬间，其实挺微不足道的。不是一个具体的客人或事情。就是有一天，我照例在凌晨四点下班，走到门口，看到天空是一种很脏的深蓝色，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早点的摊子刚刚支起，冒着一点孤单的白气。我突然觉得，我好像活在一个时间的夹缝里，哪边都不属于。那种孤独感太具体了，具体到让我害怕。当然，也有好的时候。比如有个常客，一位总来唱歌解压的中年阿姨，有次我重感冒声音沙哑，她临走时悄悄塞给我一盒润喉糖，什么也没说。那种时刻，会让你觉得，自己提供的也不仅仅是酒水和服务。

所以，如果真有人看了那些招聘广告，动了心思，跑来问我这“过来人”的意见。我大概会这么跟他说：

别光看着钱。先想想你的身体和精神能不能熬得住这种日夜颠倒和情绪透支。如果你性格特别直，受不得委屈，脸皮薄，那这可能真是份苦差。比起能不能喝，更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兜得住”，有没有那种快速化解尴尬、安抚情绪的能力。还有，你得想清楚，这份工作的天花板很低，它几乎给不了你任何所谓的职业积累和成长路径，它吃的就是青春和精力这碗饭。如果你只是想赚一笔快钱过渡，可以，但一定给自己设个时限，想好退路。别沉迷在那种看似容易的现金流里，久了，人就钝了，出不来了。

我一直觉得，夜场KTV像个微型的社会情绪减压舱。白天在公司挨了骂的，生意上不顺的，感情里拧巴的，甚至就是单纯孤独的人，都钻进来，借着昏暗的灯光、吵闹的音乐和酒精，释放点什么。而我们这些人呢，某种程度上，就是未持证的心理按摩师，兼安全疏导员。我们负责维持这个减压舱的基本秩序，让它运行下去，别爆炸。

最后，我还是点开了那条朋友圈，看了看评论区。底下已经有几个熟悉的头像在问“还招人吗？”了。我关掉手机，窗外是合肥平常的午后阳光，明亮、坦荡，和那个世界的灯光截然不同。我知道，那个流光溢彩又无比疲惫的世界，永远在招人，也永远有人带着各自的打算走进去。只是此刻，我格外珍惜手里这杯，泡淡了的、清醒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