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榕门路那张“高薪诚聘气氛组”的海报,边角又被夜风卷起了一点。我停下电动车,用快抽完的烟头,顺手把翘起的胶带按了按。指尖碰到纸张,是那种被露水打湿又晒干后的脆弱质感,像这个行业里许多人的青春。海报上“月入过万”的字眼,在对面KTV变幻的霓虹灯下,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虚幻。
这场景,我看了怕有十年。招聘,呵。这两个字在我们这行,水分比赣江汛期时的水位还高。说白了,大部分时候,它不是在找员工,而是在找一种“消耗品”——消耗时间、消耗情绪、消耗对夜晚的耐受度。所谓的“氛围组”,在南昌,大概率不是你在上海那种时髦酒吧里看到的潮流男女。更多是些二十啷当岁、学历不高、但模样还算周正的后生仔跟女崽子。他们的工作内容,海报上一个字不会提:要能喝,至少看起来能喝;要能熬,从晚上八点到凌晨四点,脚底板站出水泡也得笑;要能处理各种突如其来的“情绪”,客人的,经理的,自己的。工资构成?底薪低得不好意思说,全靠酒水提成和客人打赏。那“过万”是怎么来的?是拿喝到凌晨三点的胃、赔到僵硬的笑脸、以及无数次被误当“菜”的委屈,一点点兑出来的。
我记得特别清楚,前年夏天,来了个叫阿杰的男孩,江西师大科技学院的学生,说是想来做服务生赚学费。眼睛很亮,看什么都新鲜。我那时管着吧台,看他手脚勤快,人也机灵,就多留了点心。有次,一桌客人存心刁难,说酒味不对,要退。阿杰按流程解释,对方一个纹身的花臂大哥直接把杯子墩在桌上,酒液溅了他一身。“叫你们经理来!你算什么东西?”阿杰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手指攥着围裙边。后来我过去,赔笑,送果盘,打折,才算平息。打烊后,我见他一个人在水池边拼命搓洗那块污渍,搓着搓着动作就慢了,头埋得很低。我递了根烟过去,他没接,闷声说:“哥,我就是觉得……没意思。”那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的、对自我价值突然产生的怀疑。在夜场,你的“服务”常常与尊严进行着隐秘的交换。后来阿杰干了不到两个月就走了,听说回去准备考研。再也没联系过,但我想他大概再也不会把“服务行业”想得那么简单浪漫了。
南昌的夜场,有它自己很“扎实”的脾气。不像成都那样悠闲小资,也学不来上海的精致冷漠。它是市井的,热烈的,甚至有点“蛮”。几瓶南昌八度下肚,骰子摇得震天响,情绪来得直接,去得也快。所以这里的招聘,特别看重“会不会来事”。“会来事”是个很本地的词,意思是活络、懂事、能接住各种话头、能把尴尬局面用玩笑化解。长得特别出众当然加分,但在这里,能稳住一桌难搞的客人,比一张漂亮脸蛋管用十倍。疫情之后,这“扎实”里又掺进了更多小心翼翼。大家消费紧了,场子竞争就更凶。以前可能讲排场,开神龙套;现在更多是啤酒堆满桌,图个热闹痛快。招人时,老板们嘴上也还是“高薪诚聘”,但眼睛里算的账更细了,恨不得一个人能当三个人用。
你说来这里的年轻人图什么?钱,当然是第一位的。但以我的经验看,很多人,尤其是刚来的年轻人,还图一种脱离日常的“剧场感”。白天的世界可能沉闷、压抑、看不到出路。但夜晚这里,灯光迷离,音乐震耳,每个人都仿佛戴上了一副面具,可以暂时不是自己,或者扮演一个更张扬的自己。这种幻觉很有吸引力,像一层镀了金边的泡沫。危险也在这里。待久了,容易把剧场当真实世界,把夜里的热度当成自己的能力。我见过太多把“认识某某大哥”、“昨天开了多少酒”挂在嘴边的年轻人,太阳一出来,那种空虚感,只有自己知道。
我习惯把夜场吧台后面那块地方,叫做“城市情绪的沉淀池”。白天,人们在写字楼、工地、学校里积压的所有东西——失意、亢奋、寂寞、虚荣——晚上都汇集到这里,倒进酒杯,混合着酒精和电子乐喝下去。而我们这些人,调酒师、服务员、甚至保洁阿姨,就是处理这些“情绪废水”的工人。招聘,就是在找能适应这种“处理厂”环境的人。你得有过滤能力,把客人的负面情绪挡住,不能让它伤及自身根本;也得有排放渠道,知道自己下班后,该用什么方式把沾染的浊气排空。很多人没学会,或者没来得及学会,自己就先被腌入味了。
说到这,我自己也点上了一支烟。打火机的光,短暂地照出一小团橙黄,然后熄灭。我大概也成了这沉淀池的一部分,甚至池壁上的一道旧痕迹。对这个行业,感情复杂。它养活了我,也给过我一些快意的时刻,但同时也拿走了我不少东西,比如规律的作息,对夜晚的期待,甚至一部分对人性的天真信任。我仍然会认真贴好每一张招聘海报,会告诉新来的后生“眼睛放亮些,手脚勤快点”,但我心里明白,这份工作,它给不了任何人长久的未来。它只是一段经历,一个用来过渡的码头。能从这里上岸,找到更踏实去处的,我都替他们高兴。
风又大了些,海报被吹得哗啦响。我骑上车离开,后视镜里,那张“高薪诚聘”在整条街将醒未醒的疲惫灯光里,忽明忽暗,像一句说了太多遍、已经没人真正相信,但依然需要被不断重复的咒语。明天,或许又会有一个带着梦想或仅仅是为生计所迫的年轻人,站在下面,抬头看着它,然后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的门。里面的世界,会给他什么,又会从他那里拿走什么,谁又说得准呢。夜还很长,南昌的晚上,故事总是一个套着一个,循环往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