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面镜子。昆明“凰宫”KTV三楼的客人洗手间,镜子边框是那种恶俗的金色仿欧式雕花,边角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底色。镜面总是蒙着一层擦不干净的水渍和指纹。就在这面镜子的右上角,贴着一张扑克牌大小的纸片,白底黑字,打印得有些模糊:“高薪诚聘男公关,形象气质佳,体健,沟通能力强。日结,详情面谈。”下面是一串没有归属地的手机号码。字迹旁边,不知谁用口红划了一道细细的、讥诮似的斜杠。空气里是廉价空气清新剂也盖不住的烟味、尿臊味,还有走廊深处飘来的、地毯吸饱了啤酒后的微馊气息。那是2014年,还是2015年?记不清了。但这种招聘,像雨季墙角的霉斑,你发现一处,就知道暗处已经连成了片。
说实话,在女陪侍、公主、模特这些词像啤酒泡沫一样充盈每个夜晚的行业里,看到针对男性的、如此直白的“招聘”,最初那点诧异很快就被一种冰冷的了然取代了。这需求一直存在,只不过从前更隐蔽,在某个老板带来的私人“助理”里,在几个阔太固定的牌搭子身上。现在它被印成小广告,贴了出来,某种意义上,算是一种“市场化”和“专业化”的征兆。昆明这个地方,嗯,怎么说呢,它有一种温吞的、适合这种灰色生根的土壤。旅游城市,流动的钱和欲望;省会,汇聚着省内各地新冒头的财富;气候太好,生活节奏慢,人心里的空洞有时反而被滋养得更大。那些客户,以我的观察,大体分两类。一类是外地来的女游客,或出差的女客,短暂地逃离原有生活轨道,想在异乡买一段不必负责的、带着征服感的陪伴。另一类更稳定,也更复杂,是本地的中年女性,有钱,有闲,婚姻要么名存实亡,要么早已成了利益共同体。她们消费的不是简单的性,而是一种被年轻、好看、顺从的男性所簇拥、所奉承的幻觉,一种对自身逝去青春和僵化生活的、略带悲怆的报复性补偿。
这和女孩子坐台不太一样。女孩子那边,游戏规则相对“传统”,客人的诉求混杂着面子、情色、以及一种古老的男权彰显。而购买男公关服务的女人,往往更……孤独。那种孤独不是身边没人,而是身边的一切都早已明码标价,情感成了最不实用的东西。她们来这里,买的就是一种高度定制化的“情绪价值”和“身体价值”的混合体。男孩们得会聊天,会察言观色,懂得在恰当的时候示弱,又在关键时刻展现“男子气概”。这其中的分寸感,比单纯喝酒卖笑要微妙得多,也累人得多。
我认识一个男孩子,叫他小杨吧。他不是昆明人,来自滇东某个小镇,在昆明一所不起眼的大学读大三。个子高,脸是时下流行的那种清秀,带点怯生生的少年气。他来应聘过我们场子的服务生,没要他,太瘦,看着扛不起事。后来在另一个场子的后巷抽烟时碰到他,他正被一个四十多岁、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人搂着腰往车里塞,脚步有点踉跄。他看见我,眼神慌了一下,迅速别过头。那场景没什么香艳,只觉得有点涩。再后来,断断续续听到他的消息,说他“挺受欢迎”,因为他“干净”,还会弹吉他,能跟客人聊聊文学和电影——这大概是他在大学里学到的最实用的技能了。但干这行的男孩子,花期短得残酷。女人的喜好比男人更挑剔,也更无情。一旦少年气被风尘味侵蚀,或者身体开始有了一点点松懈,价值就直线下跌。他们不像有些女孩子,熬成“大姐大”还能带带团队、管管事。男性的“职业生涯”在这个地下市场里,更像一次性快消品。
这个系统的运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肮脏。中介,我们叫“牵头人”,通常自己就是这行里退下来的,或是嗅觉灵敏的皮条客。他们混迹在各种富太圈、社交局,手里攥着一把男孩的资料,像展示宠物一样给客户看照片、视频。抽成狠,五五开是常事,甚至更高。场所呢?大部分是默许的。客人带“自己朋友”来玩,我们总不能拦着。只要不在场子里直接进行性交易,只要他们开了酒、点了果盘、买了单,他们私下怎么约定,我们“看不见”。有些场子甚至主动提供这种“资源”来留住大客户,但那层窗户纸绝不能捅破。安全?靠的是不成文的规矩和运气。客人通常比男性客人更谨慎,怕曝光,所以地点多选在高端酒店。支付,现在多是转账,但早年也用现金,塞在男孩的牛仔裤后兜里,像一场沉默的羞辱。
我有过很不舒服的时候。不是道德上的,干这行久了,道德感会变得很钝。是那种……目睹活生生的人被一点点抽空的感觉。小杨后来消失过一阵,再出现时,在一家健身房当教练。他主动过来打招呼,身材练得壮实了不少,但眼神里的怯懦没了,换成一种更空洞的、营业式的热情。他说,攒了点钱,想正经做点小生意。我没问他攒钱的具体方式,只是拍了拍他的肩。那晚我莫名想起他刚来应聘服务生时的样子,白衬衫洗得发灰,指甲剪得很干净。我心里堵得慌,提前下了班。
有一次,一个熟识的女客户喝多了,拉着我念叨。她说:“李哥,你们男人总以为我们花钱找乐子。不是的。我只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再应付任何需要我付出感情的关系。花钱买来的,最干净。时间一到,两不相欠。”她说这话时,眼神清亮,没有一点醉意。我给她倒了杯温水,什么也没说。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个畸形的市场里,买卖双方或许共享着同一种深刻的疲惫,关于情感,关于身体,关于在这个快得让人眩晕的时代里,如何安放自己那点可怜的、真实的脆弱。
所以,回到那面镜子。那张小广告如今可能早被撕了,贴上了新的贷款或者办证信息。但这个市场还在,在更隐秘的微信群,在高档小区的会所,在夜幕降临后亮起暧昧灯光的私人茶馆里。它像这座城市皮肤下的一道暗脉,不太健康,但一直随着某种经济与情感的节律,微弱地搏动着。我有时会想,我们消费身体,消费陪伴,消费一种精心编织的幻觉,最终是不是因为我们自己,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活成了一件待价而沽、却又无人真正出价的商品?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夜风从滇池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昆明还是那个不夜也不眠的春城。只是那些藏在霓虹阴影里的交易,那些年轻的身体和不再年轻的心,像河底的石头,被水流反复冲刷,磨掉了最初的形状,只剩下光滑而冰冷的、生存本身的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