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密夜场招聘电话地址》
那张纸,是贴在扎木桥头那根电线杆上的,一个废旧纸箱撕开的一片,用粉色荧光笔写的。字很大,歪歪扭扭——“招聘:服务员数名,待遇面谈,有意者晚八点后至‘格桑梅朵’询问”。下面没留电话,只画了个潦草的箭头,指向河对岸那片依稀亮着稀薄灯光的方向。纸箱片上还沾着点酥油渍,边缘被雨打过,皱皱的。我站在那儿看了会儿,一阵冷风从帕隆藏布江的河谷里卷上来,把纸片吹得哗啦响,像在发抖。这就是波密,连招聘广告都带着一股子临时和随性的劲儿,仿佛这工作跟这纸片一样,一场大雨就可能没了踪影。
波密的夜场,怎么说呢,它跟拉萨的朗玛厅不一样,跟成都九眼桥的酒吧更是两个世界。它像是嵌在雪山、森林和冰川缝隙里的一小块人工霓虹,亮得有些突兀,又弱得随时会被巨大的自然黑暗吞回去。店通常不大,名字却起得野心勃勃,“天上人间”、“星空俱乐部”、“秘境”,走进去,无非是一两个包厢,一个十来平米的舞池,音响效果永远带着破锣似的杂音,但声音开得震耳欲聋。空气里混合着廉价香水、青稞酒、百威啤酒,还有一股怎么也散不掉的、从地板缝隙渗出来的陈年藏烟味儿。灯光是暗红的、幽蓝的,打在脸上,每个人都像戴了副模糊的面具。
客人也杂。有穿着皮夹克、手指戴着硕大蜜蜡戒指的本地康巴汉子,沉默地喝着啤酒,眼神像鹰。有刚从墨脱或察隅方向风尘仆仆骑过来的驴友,一身泥点,兴奋地大声讲着路上的险情,急需用音乐和酒精把魂儿拉回人间。也有零星的、你搞不清来路的游客,坐在角落,眼神里有一种挥霍时间的空洞。服务员,或者说,这里的工作人员,穿梭其间。他们大多很年轻,脸上带着高原红,但神情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练,或说疲沓。动作麻利,懂得什么时候该递酒,什么时候该躲开醉醺醺的拍肩,什么时候该用藏语插科打诨两句,化解一点小尴尬。
谁在开这些店?我接触过几位老板。有个老陈,四川人,早年跑货运,川藏线跑了百八十趟,后来膝盖坏了,跑不动了,就在波密盘下个小门脸。他说他赚的不是酒钱,是“寂寞钱”。“这里嘛,白天看山看水,晚上不看人热闹一下,要疯。”他招人,喜欢招“懂事”的,话不多,眼里有活。工资给得不算高,但包吃住,吃就跟着他们一家子,住就在店后面的小隔间。他有一套理论:“在我这儿干,别想着挣大钱,但能学会看人。来来往往都是故事,你看懂了,比挣那几千块值钱。”这话,一半是真心,另一半,大概是给低薪找的漂亮注脚。
招聘谁?纸上写的是服务员。实际上,需要的是多面手。要能扛箱搬酒,能调几杯简单的“蓝色波密”或“冰川落日”(无非是雪碧兑洋酒加点色素),能忍受午夜两点后依然喧嚣的藏语流行歌,最好还能在客人起哄时,红着脸唱上一段《卓玛》或者《飞蛾扑火》。气质很关键,太木讷不行,太张扬更不行。你得是这片土地生长出来的一种“中间态”,理解汉地的规则,也懂得藏地的脾性,在酒精和音乐的泡沫里,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为什么是波密?这里太特殊了。一年就指着几个月旺季,夏天,秋天,人潮像帕隆藏布江的汛期,轰隆隆地来,又悄无声息地退去。淡季的冬天,整条街冷清得像被遗忘了,雪积在“格桑梅朵”的招牌上,老板老陈可能早就回四川猫冬去了,店门一锁就是三四个月。所以,这里的夜场工作,从来不是一份稳定的职业。它是一种季节性的淘金,一种短暂的逃离。对于本地年轻人,它也许是离开牧区或田地后,所能触及的“外面世界”最热闹的一个缩影,哪怕这个缩影有点变形。对于外来者,它可能是一段传奇旅途中一个带点颓唐色彩的逗号,挣点路费,或者,仅仅是为了对抗高原夜晚那无边无际、能把人骨头冻透的寂静。
我记得有个叫次仁的小伙,是我在“星空俱乐部”认识的。他本来是县里小学的临时代课老师,嫌钱少,闷,辞职跑来当服务员。他汉语说得好,也会写点诗,有客人喝高了拽文,他还能对上两句。老板很喜欢他。但他私下跟我说,最难受的是凌晨打扫卫生的时候,看着满地狼藉的瓜子皮、烟头、空酒瓶,还有呕吐物的污渍,那一刻会觉得特别虚妄。“白天教孩子们‘床前明月光’,晚上在这里收拾这些,感觉自己是两个人。”他干了两个旺季,第三个夏天我来,没见到他了。有人说他去拉萨了,也有人说他回家结婚养牦牛去了。他的故事,就像波密夜场里无数个旋转的光斑中的一个,亮了一下,旋即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还有一次,一个湖南来的女孩,背着吉他,想找一份驻唱的活儿。她跑了好几家,老板都摇头。不是唱得不好,是“不对味儿”。最后有个老板心软,让她试一晚。她唱了《成都》,唱了《南方姑娘》,台下反应寥寥。后来有个喝大了的客人喊:“来点热闹的!会不会唱《神奇的九寨》?”女孩愣了,摇摇头。那晚她没拿到工钱,只得到一杯免费的青稞酒。她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哭,我正好路过。她说,她以为这里需要音乐,其实这里只需要一种能烘托热闹的背景音,一种不需要理解也能跟着摇摆的节奏。她没读懂波密夜场的招聘启事里,那行无形的“气质要求”。
所以,你问我这是一份好工作吗?坦白讲,看你怎么定义“好”。如果你年轻,体力充沛,不惧怕混乱和嘈杂,想快速挣到一笔比餐厅服务员稍高的工资(旺季可能能到五六千,包吃住),并且对人与人之间短暂的、酒肉穿肠过的交集感兴趣,那它或许是个选择。它能让你在最短时间内,看到浓缩的欲望、孤独和虚张声势。但这里头的陷阱,也像黑夜里的坑洼,一脚深一脚浅。身体的损耗是其一,昼夜颠倒,烟酒熏绕。精神的磨损更甚,你得学会对许多事情麻木,对许多过界的玩笑赔笑,甚至,你得小心保护好自己,尤其是在酒精和昏暗助长的那种模糊了界限的气氛里。有些潜规则,不说你也该懂。老板的“照顾”可能别有意味,客人的“大方”可能要求回报。这不是都市里规则相对清晰的职场,这里更讲“人情”,也更讲“势力”,一种在狭小空间里心照不宣的原始法则。
话说回来,你要真想知道具体的电话地址。我记忆里,“格桑梅朵”几年前的那个老板电话是139……算了,号码早换了。波密的夜场,招牌换得比季节还快。最靠谱的办法,不是找什么招聘广告。是你自己在晚上八九点钟,顺着县城那条主要街道,从扎木镇这头走到那头。听见哪里音响震天,看见哪里霓虹闪烁,就掀开厚重的门帘走进去。直接问吧台那个看起来最像管事的人:“你们这儿还招人吗?”通常,他们会上下打量你一眼,用带着口音的汉语问:“你能做多久?”看对眼了,当晚就能留下试工。吃住?当场谈。工资?看你机灵程度,月底结,现金。
这就是波密的方式。直接,粗粝,充满不确定性。没有合同,没有社保,一切建立在一种脆弱的信任和即时的需求之上。像极了这里的气候,一场雨一片晴,一阵风来,什么都可能改变。
最后想说点虚的。在波密,在无数个类似波密这样的地方,夜场像是一个巨大的、温暖的幻觉发生器。它用声光电和酒精,为过客和游子制造一个抵抗寒冷、孤独和漫漫长夜的临时避难所。而招聘,不过是维持这个幻觉机器运转所需补充的零件。零件会磨损,会更换。年轻的男孩女孩们,怀揣着各自的理由跳进这片旋转的光影里,用青春的热量作为燃料。有的人烫了一下,赶紧抽身离开;有的人慢慢被这光影同化,成了风景的一部分;还有的人,在燃料燃尽后,带着一点光斑的余温和满身的疲惫,沉入更深的现实里去。
所以,如果那张皱巴巴的招聘广告还在风中飘着,如果你正看着它,心里有些东西被撩拨了起来。我的建议是,别急着记号码。先问自己,你想要的,究竟是那一个月几千块的工资,还是那片光影本身?你准备好支付的对价,又仅仅是体力和时间吗?
那种日子啊,现在想想,确实自由得让人怀念,在音乐的轰鸣和陌生人的醉话里,仿佛能甩掉一切重负。可那种空洞,也真实得让人后怕,像凌晨散场后,走在清冷无人的街道上,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波密的雪山就在头顶沉默着,亿万年的沉默,对比着脚下这片刚刚熄灯、残酒未冷的喧嚣之地。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你,真的要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