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最底下压着厚厚一摞简历,边角都卷了。搬家时翻出来,灰尘在午后的光柱里乱舞。最上面那张,照片上的女孩笑得有点僵,背景是那种廉价的蓝色幕布。我盯着看了很久,想起她来面试的样子,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带亮片的裙子,手指一直绞在一起。我好像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了问“能喝酒吗”、“怕不怕熬夜”,然后就让她去试房了。那张简历后来和其他几百张一样,不知所终。
所以,当“龙泉KTV夜场招聘”这样的字眼跳进我眼里时,我脑子里出现的不是薪酬数字,而是那个女孩绞在一起的手指,和无数个类似她的面孔。那串字像个密码,今天我想试着拆解它。不是以招聘者的口吻,是以一个过来人,一个看多了聚散离合的旁观者。
“高薪日结”,这四个字最抓人眼球,对吧?它的潜台词是:没有安全感,但充满即时诱惑。我管这叫“糖果与鞭子”。日结,意味着你今天没“上钟”(行话,意思是被客人选中坐台),或者没卖出酒水,你就可能只拿个几十块的基本补贴。所谓高薪,是“流水”提成加上小费。一个运气和能力都在平均水平的女孩,一个月下来,账面上可能确实有个两三万,甚至更高。但记住,这是毛收入。
你得扣去化妆、行头(那些看起来不廉价的裙子、高跟鞋可不便宜)、偶尔请客管帮忙留好房的“心意”,还有最重要的——你的身体和情绪消耗。这笔钱是24小时待命、昼伏夜出、咽下无数不想喝的酒和不想听的话换来的。它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猛,去得也快,很难积攒下来。我见过太多人,月初风光请客,月底泡面度日。日结,让你对明天失去规划,只盯着今晚。
“形象气质佳”,这话很模糊,但在我们这行,筛选起来快得残忍。那不是选美,是在选一种“适配度”。龙泉这种地方,有它固定的客群画像。面试时,我打量一个人,几秒钟内大概就有数了:她适合商务局,还是朋友聚会局?她是“甜美邻家”型更吃香,还是“冷艳御姐”型更有市场?这不是审美,是商业判断。气质,往往意味着你是否“放得开”又“hold得住”,是否能在娇嗔和规矩之间找到那条模糊的线。外表是第一块敲门砖,但真正决定你能走多远的,是门里面的东西。
说到“性格开朗,能喝”,这就更有意思了。“能喝”绝不是酒量好那么简单。它是一种综合能力:知道什么时候该主动举杯,什么时候该装醉躲酒,用什么话术让客人开心地自己喝掉,又如何在不得不喝的时候保护自己。我见过一个东北来的姑娘,白酒一斤半面不改色,但因为太“实在”,客人灌她就喝,不到半个月胃出血进了医院。也见过一个看起来文静的女孩,酒量一般,但特别会来事儿,一首歌,几句恰到好处的恭维,就能让整桌气氛热起来,她的小费总是最高。所以,“能喝”是情商、演技和一点生理本钱的混合物。纯靠硬扛,是走不远的。
还有“提供住宿”。对很多从外地来的年轻人,这很有吸引力。但那个集体宿舍,我劝你去看一眼再做决定。通常离场子不远,老旧小区里的几居室,上下铺。空气里永远混合着香水、烟味、外卖和疲惫的气息。它像个临时的避风港,也像个放大镜,把行业的浮华与不堪都浓缩在一起。你会在这里听到最夸张的赚钱故事,也会目睹最突然的崩溃。人际关系复杂而脆弱,攀比、嫉妒、小团体是常态。它解决了你初来乍到的落脚问题,也可能让你更快地陷入这个圈子单一的价值观里。
那么,一个典型的夜晚是什么样呢?不是电影里的灯红酒绿,而是一套高度流程化的体力与情绪劳动。
下午五六点,你得醒了。挣扎着起来,头可能因为前一夜的酒精还在疼。仔细地化妆,妆要比白天浓得多,为了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醒目。穿上战袍般的高跟鞋和裙子,出门前照照镜子,给自己打气。
晚上八九点,到场地。这叫“上班”,但其实工作还没开始。开会,听管理层讲今天的任务、主推的酒水、注意事项。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站在灯光迷离的走廊或大厅里,和其他同事一起,像商品一样等待着被“选购”。那种等待很熬人,自尊心被悄悄磨损。被选中了,松一口气;没被选上,或者被客人挑拣后退回,那滋味更难言。
进了包房,才是真正的考验。几小时里,你是气氛组、点歌员、听众、陪饮者,必要时还得是调解员。要保持笑容,哪怕客人讲的笑话一点不好笑。要跟着唱歌,哪怕你讨厌那首歌。要喝酒,哪怕你胃里已经在翻腾。耳朵承受着高分贝音乐的持续轰炸,衣服上沾满烟味,脚在高跟鞋里站得发麻。你得察言观色,谁是大佬,谁是跟班,谁心情不好,谁可以开玩笑。中间可能要出去吐一次,回来用冷水拍拍脸,补个妆,继续笑。
凌晨两三点,甚至更晚,客人才散。拖着快散架的身体,去领今天的小费。厚厚一沓现金捏在手里,是真实的获得感,也是短暂的安慰。和同事吃个宵夜,吐槽一下今晚遇到的奇葩客人,或者炫耀一下收到的大方小费。回到宿舍,天可能都快亮了。卸妆,洗澡,躺下时,身体很累,精神却可能因为酒精和亢奋还清醒着。窗外开始有晨跑和卖早餐的声音,而你的一天,才刚刚结束。
什么样的人能熬下来?说实话,心特别硬,或者目标特别明确的人。前者把这里纯粹当成掘金地,不投入感情,不在乎评价,攒够钱就走。后者也许是为了快速还清家里的债,或者攒一笔启动资金去做别的小生意。他们有一种钝感力,能屏蔽掉很多伤害。最怕的是那些迷茫的、把这里想象成某种捷径或人生体验的年轻人。他们容易陷进去,被快速来的钱改变消费习惯,被虚浮的恭维迷惑,然后发现除了喝酒唱歌哄人开心,自己什么也没学会,而离开这里的勇气,却一天天被消磨掉了。
如果你想踏进这个门,别急着问工资多少。先找个安静地方,对着镜子问自己三个问题:第一,我的身体和情绪,能承受多大程度的透支?第二,除了钱,我能不能在这里守住一点我不想出卖的东西(比如底线、尊严感)?第三,我的“后路”是什么?打算做多久,之后去哪里?想不清楚这些,那股浮华的漩涡卷起你来,会特别快。
这个行业,像一所教授极端社会学的速成学校。它能逼着你以最快速度学会察言观色、说话办事、管理情绪。你会见识到人性的慷慨与吝啬,体面与不堪,在很短的时间里经历很多事。这种“成长”是真实的,但代价也是真实的。你的健康时钟是乱的,你的社交关系可能变得功利,你看待感情和金钱的方式,可能会被扭曲。
我离开那个环境很久了。现在闻到浓重的香水味和烟酒混合的气味,还会有点条件反射般的恍惚。我不后悔那段经历,它让我比同龄人更早地明白了许多现实运行的逻辑。但我更庆幸我离开了。那张抽屉底下的简历,那个绞着手指的女孩,我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也许她很快适应了,赚到了钱,回家了。也许她被吞噬了。也许,她和我一样,在某个体面的下午,翻到了过去的自己,然后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灰尘在光里跳舞。
“龙泉KTV夜场招聘”,那只是一个地址。地址背后,是几百个,几千个流动的、渴望的、挣扎的、计算着的人生。选择本身没有对错,但你需要知道,你选择的究竟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