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孔雀。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是在一个深夜刷到的朋友圈里。不是直接认识的人发的,是那种层层转发后,logo都叠了好几层的电子海报。底色是那种深邃的、近乎黑的蓝,一只孔雀的剪影,尾羽用一种抽象的光带勾勒出来,谈不上多精致,但有一种直白的、想要抓住你眼球的东西。我心里当时就“咯噔”一下。不是厌恶,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熟悉,混合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蓝孔雀,听起来比什么“皇家”“至尊”要雅致一丝,但又比“彩虹”“流星”多了点故作姿态的矜持。它不像红玫瑰,把欲望直接摊开给你看;它用一种冷色调,包裹着同样的内核,告诉你这里或许有不一样的故事,或者,至少他们想让你觉得不一样。
我最早入行,是在上海。那时候的招聘启事,贴在电线杆上、巷子口,措辞比现在生猛直接多了。后来转到运营岗,自己也亲手拟过、看过无数份。看到“昆山蓝孔雀”这几个字,我脑子里自动就跳出了一整套画面:场馆大概在开发区某个酒店的二三层,或者是一片餐饮娱乐街的显眼位置;内部装修一定是那种力求“闪亮”的风格,水晶吊灯,深色反光的大理石,沙发是丝绒的,颜色得是宝蓝或暗红。招聘词里那几个词,我都能背出来,也深知它们背后的密码。
“高薪日结”——这四个字吸引力最大,也最沉重。它瞄准的是对现金有即时需求的人。可能是厂里刚出来的年轻人,嫌流水线太闷、钱太死;也可能是背着点债,需要快钱周转。日结意味着没有劳动合同那套东西,也意味着收入极不稳定,全看当晚的“业绩”和客人的心情。它给你一种虚幻的控制感,好像命运当晚就能兑现,其实更深地把你绑在了那个夜晚的轮盘上。
“形象佳,气质好”——这从来不止是五官和身材。它真正的意思是:你需要一种能迅速融入那种特定氛围,并且能主动或被动地“带动”那种氛围的能力。要能喝酒,但最好看起来不太能喝;要会聊天,但话题的深浅、节奏得由客人主导。我面试过不少人,有的女孩漂亮得扎眼,但眼神里带着刺,或者有种挥之不去的怯,这种往往在第一轮就被筛掉了。反倒是有一种,看起来清秀温和,但言谈举止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平静,或者眼珠子转得特别活,能接住你抛出的任何带点颜色的话茬儿,这种,经理们通常很喜欢。他们管这叫“有悟性”。
“工作氛围好”——哈哈。这个最妙。什么叫氛围好?是同事之间亲如姐妹,还是管理人员体贴入微?某种程度上,是的。一个组需要凝聚力,才能互相带动、互相照应(或者说,互相监督)。但更多的,是指向客人那边的。意思是我们这里安全(相对而言),有规矩,客人素质“还行”,不会动不动就掀桌子打人。在昆山这种地方,这条很重要。昆山太特别了,一座被台资电子厂和零部件供应链塑造的城市。白天,满街是穿着工服、步履匆匆的年轻男女;入夜,那种被流水线规训了一整天的身体和精神,需要找一个出口。释放压力,确认存在感,哪怕只是用微薄的薪水买几个小时的“被服务”幻觉。所以昆山的夜场,和上海静安、黄浦那些顶着英文名字、讲究酒水单和背景音乐的地方截然不同,也区别于苏州园区那种带着点文艺和小资情调的清吧。它更直接,更生猛,更带着一种“生存”层面的交换气息。需求是巨大的,供给也是庞大的。那些招聘广告,就像撒向厂区宿舍周围水域的网,总能捞到一些想换个活法,或者单纯想多挣点钱的鱼。
我记得有一次,大概六七年前吧,我在苏州协助一家新店做开业前培训。培训内容里,有一部分是教新人如何“开场”,就是和客人说第一句话,破冰。我们设计了几种模板,从询问酒水喜好到夸赞对方发型衣着。培训师在台上讲得口干舌燥,底下坐着二十几个年轻男女,大多眼神游离,或低头玩手机。轮到练习环节,两个人一组模拟。我走过去听。一个看起来顶多二十岁的男生,对着他的同伴(另一个男生),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然后用背诵课文般的语调说:“哥,看您今天心情不错,要不要试试我们新到的皇家礼炮?”他同伴没忍住,“噗嗤”笑了场。练习的男生顿时满脸通红,手足无措。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不专业,而是一种非常真实的、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窘迫。他可能昨天还在某个电子厂的检测线上,看着显微镜下的电路板,今天就要学着说出“皇家礼炮”这种和他生活毫无关系的词。我后来没再见过他,不知道他是否留了下来,是否最终能面不改色地说出那些话,并且熟练地倒酒、点烟、讲着套路化的恭维话。
这个行业里,我见过太多人。有人把它当作一个跳板,或者一个快速的积累期。我认识一个叫阿玲的女孩,湖南人,在昆山类似的场子做了三年服务员,不是陪酒的,就是端茶送酒、清理房间。她长得普通,但手脚麻利,眼里有活,也懂得不看、不听、不问。她每个月能攒下绝大部分钱和客人给的小费。后来,她用那笔钱,在靠近工业区的地方盘下了一个小小的奶茶店,兼卖炒粉。现在生意不错,去年听说还谈了恋爱。她算是极少数的、从这个泥潭里干净上岸,并且踏实地走在土地上的人。但更多的人,是在高强度的昼夜颠倒、酒精浸泡和情绪透支中,慢慢耗干了。钱来得快,去得也快。习惯了那种夜间工作的兴奋感和相对“轻松”的赚钱方式,就很难再回到需要耐心和持续积累的轨道上。更别提那些陷入情感或债务纠纷,最终狼狈离开,甚至消失不见的。
话说回来,那个“蓝孔雀”的招聘单,我盯着看了很久。它静静地躺在手机屏幕里,像一个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模糊入口。我忽然觉得,这类招聘广告,就像城市夜晚的“反向镜子”。白天,城市的光鲜亮丽属于写字楼、商场和咖啡馆;到了夜晚,这些霓虹灯下的招聘,照出的却是另一种真实:对快速改变处境的渴望,对现实规训的短暂逃离,以及一种用青春、健康和情绪作为筹码的冒险。它不崇高,甚至充满了陷阱,但你无法简单地用“堕落”去形容它。在那些被流水线定格的青春里,在那些看不到上升通道的疲惫中,这样一种危险的“可能性”,对某些人来说,本身就是一束光,哪怕这束光来自燃烧自己的火焰。
最后想起一个片段。有次凌晨两三点,我从一个场所下班,在门口抽烟。一个穿着工作裙的女孩也溜出来透气,妆有点花,靠着墙,眼神放空。我们并不认识,但那个时间点,那种疲惫是共通的。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哥,你说这太阳,什么时候能照到我们这种人身上啊?”我没法回答。她也没等我回答,掐灭了根本没点着的烟(她只是拿着),重新扯出一个练习过的笑容,转身推门进去了。里面传来一阵喧嚣的声浪,随即被厚重的门隔断。
街道空旷,只有霓虹灯不知疲倦地闪烁。蓝孔雀,或者任何其他名字的场所,就像一座座漂浮在夜色中的孤岛。岛上的人,用一夜一夜的灯火,对抗着巨大的、无边的黑。而那份招聘广告,就是扔向岸边的、一个小小的救生圈。抓不抓,怎么抓,抓了之后是上岸还是漂向更远,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