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第一次看到那则招聘广告，是贴在一家便利店门口的招工栏上，密密麻麻的纸片里，它那张特别显眼。“鄞州区高端场，诚聘男服务生，形象端正，能吃苦，待遇优厚。”下面是一串手机号，连个具体地址都没写。那会儿我刚毕业没多久，白天的工作工资薄得像张纸，晚上对着出租屋的天花板发呆，总觉得得干点什么。优厚待遇那几个字，像钩子一样。

后来电话打通了，让我晚上十点去老外滩附近一栋看起来还挺气派的大楼后面集合。那地方，正面光鲜亮丽，背面却堆着不少杂物。第一次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那股味道就扑过来了——浓烈的、廉价的空气清新剂，拼命想盖住下面翻涌的酒气、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香水尾调。声音是闷响的鼓点和人声的嗡嗡混合体，从走廊深处传来，灯光暗得让你看不清脚下地毯的花纹，踩上去软绵绵的，吸走了所有脚步声。领班是个精瘦的男人，话不多，扫了我一眼，说“还行，跟着老李”，就算入职了。没合同，没培训，直接上工。

“形象端正”，在这里的意思，不是你得长得多帅，而是你不能丢场子的脸。不能太邋遢，但也不能太出挑，抢了客人或者“主角”们的风头。头发要利落，胡子得刮干净，衬衫哪怕是最便宜的，也得熨平。说白了，你就是个背景板，一个会移动、能干活的背景板。

那“能吃苦耐劳”呢？嘿，这话可太有嚼头了。它意味着，从晚上八九点站到凌晨四五点，小腿和腰背那种由酸转麻，最后几乎失去知觉的钝痛。意味着你要一趟趟从仓库搬出成箱的啤酒、洋酒，那些箱子棱角硌得手臂生疼，半夜里衬衫被汗浸透，黏在背上，空调冷风一吹，激得人直打哆嗦。意味着你要面对喝高了吐得一塌糊涂的包厢，那气味，混合着胃酸、酒精、食物残渣，能顶得你一个趔趄。清理的时候，得忍着反胃，动作还得快，因为下一波客人可能已经在门口等了。还意味着，你得有唾面自干的“觉悟”。客人喝大了，拍着你脑袋叫你“小弟”，指着鼻子骂你酒上得慢，或者借着酒劲说些难听的话，你得赔着笑，点头，说“不好意思哥，马上来”。你的尊严，在这里是论小时计价、可以暂时寄存出去的东西。

说到钱，这是最吊诡的部分。高薪？底薪低得不好意思提，全靠提成和小费。提成看你推销出去了多少酒水，尤其是那些昂贵的“套餐”。可一个新来的，哪有固定的包厢和客人给你？很多时候，你只能分到一些散客或者别人挑剩下的“清水”台。看着别人一晚上光小费可能就上千，你忙活一宿，算上底薪也就两三百块，那种落差，比身体的累更熬人。钱看起来就在那儿晃，可你就是够不着。

我吃过一个大亏。有一回，一个包厢的客人点了瓶挺贵的洋酒，我当时忙得脚不沾地，脑子一糊，把房间号记错了一位，酒送到隔壁了。等发现的时候，那瓶酒已经被开了。结果呢？那晚的提成全扣光，还得按进价赔一部分钱。领班叼着烟，眼皮都没抬：“规矩就是规矩，不长记性，下次赔得更多。”我攥着那点可怜的底薪走出后门，天都快亮了，心里堵得跟压了块石头似的，又冷又硬。

我也见过为了抢一个“豪客”的包厢服务权，两个平时称兄道弟的同事，能瞬间冷下脸，话里藏针。最后还是老油条出面，一人分一个“副手”，才算摆平。老员工怎么“摆平”难缠的客人？我见过最厉害的一招，不是什么硬碰硬，而是“磨”。一个客人非要退一瓶说味道不对的酒（其实他已经喝了大半），老李就陪着笑，一遍遍解释，倒出一点自己尝，叫经理来看，但就是不给退。不吵不闹，就是耗着，耗到客人自己觉得没趣，或者同伴出来打圆场。这是一种非常消耗心气的“智慧”，说白了，就是看谁更拖得起。你拖不起，因为这是你的工作；他拖得起，因为他是在消费。这种无奈的妥协，是我学到的第一课。

小费，玄学。有时候客人高兴了，随手抽出几张红票子塞给你。有时候你服务得尽心尽力，人家觉得理所当然，拍拍屁股就走。这钱，拿得要有眼力见。客人私下塞给你，让你帮忙买点“外面”的东西，这钱可能好拿，但事有风险。如果是客人当着老板或领班的面给，有时你得推让一下，或者事后“表示表示”，不然有人会心里不舒服。最烫手的，是客人塞钱时带着某种明确暗示，那你就得立刻掂量清楚，这钱是台阶还是坑。

以我在鄞州混了这些年的经验看，给你几点实在的。那种装修得金碧辉煌、恨不得把“奢华”二字贴在门口的新场子，我个人不太建议去。场面撑得越大，往往管理越混乱，流水的人，铁打的套路，出事概率也高些。反而是一些开业有年头、位置或许不那么核心、但口碑在行内流传的场子，相对会有点规矩。怎么看领班或老板靠不靠谱？别听他说什么，看他手下有没有跟了他一两年的老员工。如果员工流动得像走马灯，那这地方肯定有问题。

红线？法律的线你自己清楚。行规的线，最要紧的一条：管住你的好奇心，也管住你的手。客人落下的东西，别碰；客人私下递的“好”东西，别接；客人之间的恩怨，别掺和，看见也当没看见。人情上，别轻易和同事交底，但也别得罪任何人，尤其是那些其貌不扬的老员工，他们可能一句话就能让你轻松点，也能让你难受点。

这份工作干久了，人会变得有点矛盾。一方面，你好像更“懂”人了，见过一夜挥霍数万的豪爽，也见过为了一百块小费斤斤计较的嘴脸；见过抱头痛哭的真情，也见过翻脸无情的戏码。另一方面，你又觉得离“人”更远了，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油腻的玻璃在看一场永不散场的闹剧。热闹是他们的，你只是那个随时要擦干净玻璃的人。

所以，如果你问我，我会说，什么样的人可以短期试试？极度缺钱，并且能把这份工作纯粹看成体力与忍耐力变现的人，把自尊心暂时锁起来的人。干几个月，攒一笔钱，然后头也别回地离开。什么样的人我劝你连想都别想？那些觉得夜场“好玩”、“刺激”、能认识“人脉”的，或者心思活络、容易被人一句话就撩拨起来的年轻人。这里的光鲜是橱窗里的样品，背后是磨损极快的齿轮和消耗品。

凌晨四点下班是常事。走出那扇门，耳朵里还有嗡嗡的回响，小腿肚发胀，衬衫领口混合着烟味、酒臭和汗馊味。有时候我会去街角还亮着灯的便利店，买个饭团或者关东煮，坐在外面的塑料凳上吃。嘴里是温热的，但脑子是木的，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偶尔有车飞快驶过。那种感觉，就像从一个很深、很喧闹的水底浮上来，肺里火辣辣的，四周突然安静得不真实。你赚到了一点钱，但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悄悄留在那个灯光迷离、气味复杂的夜里了。你说不清那具体是什么，但你知道，它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