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路过金格中心，那栋楼上的巨幅LED屏又在翻滚着新店的招聘广告。“梦想舞台”、“高薪诚聘”、“下一个夜场明星就是你”，那些词汇在昆明的夜风里闪着冷冰冰又热切的光。我点了支烟，站在对面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未来，全是过去。十几年前，我也为这样的光站过，兴奋过，后来嘛，烟灰掉了一地。这行当，就像我们这里的菌子，看着鲜艳，你得知道哪朵能碰，哪朵有毒。

昆明这个地方，搞演艺夜场，味道跟一线城市完全不同。你别看它也追求时尚，但那时尚底下，铺着一层懒洋洋的日光和散不掉的民族调调。气候好，人就不那么着急，连玩都要玩得有点“闲情”。所以你看那些真正做得久、有口碑的场子，演员未必个个是刀削斧凿的模特脸，但身上那股劲儿，得是松的，又带着点山野的灵气。有的场子专门做旅游团队的生意，那就要热闹，要互动，演员得会撩，能把一桌东北大哥或广东阿姨哄得开怀大笑，啤酒成打地开。有的场子呢，盯的是本地那批有点钱又有点品的老客，节目就得弄点“高级感”，可能穿插点改良的烟盒舞或者一首懒洋洋的爵士版《小河淌水》，演员站在那儿，风情不是挤出来的，是透出来的。我帮朋友打理团队那阵子，最头疼的就是这个，从北京上海挖来的演员，技巧没得说，可有时候就是不对味，太紧，太有目的性。昆明人要的，是一种仿佛在自家后院随意哼唱起舞的错觉，虽然这“后院”一晚上能消费掉普通人一个月工资。

说到“招聘”，嘿，这两个字水分大了去了。广告上写的“形象好气质佳”，你以为就是长得漂亮？远远不够。我见过太多脸蛋身材都出众的男孩女孩，在第一关就被刷下来。他们缺的是一种“场感”。怎么说呢，就是你能不能迅速理解这个空间的情绪，并且把自己融进去。有的场子面试，根本不是正儿八经问问题，而是让你在营业时间进去坐坐，观察你和客人、和环境的互动。看你喝酒的仪态，看你和陌生人打招呼的分寸，甚至看你一个人坐着发呆时的状态。他们招的不是演员，是一个个活的、会呼吸的氛围零件。我记得有个女孩，条件特别好，北舞出来的，可试了几家都没成。后来一个跟我相熟的总监说了实话：她太“艺术”了，像只骄傲的孔雀，不懂得在必要的时候，微微收一下羽毛。这行，尤其是夜场，艺术是底子，但商品是里子，你得让人想消费你带来的那种感觉。

当然，也不全是这种玄乎的要求。也有很多实在的路径。你以为夜场只有跳舞唱歌的？错了。一个场子能转起来，靠的是很多你看不见的齿轮。灯光师，手里捏着的是全场的情绪开关，音乐到那个鼓点，光必须“啪”一下打到主唱脸上，差半秒，感觉全垮。我见过最较真的一个灯光师，因为连续两晚在一个关键节点慢了一点点，直接被开了，总监说，他那慢掉的半秒，让客人的肾上腺素没顶上去，等于白费了前面演员十分钟的铺垫。还有音效，昆明有些场子的声场设计是灾难，不是闷得人心慌就是炸得人耳聋。一个好的音效师，得懂建筑结构，懂音乐风格，还得懂客人的耳朵今晚想被怎么伺候。这些岗位，钱不少拿，还不用在前台赔笑脸，但需要沉下心钻技术，吃的是硬功夫。可惜啊，现在年轻人大多盯着台前的光鲜，很少人愿意闷在后台，跟那些冰冷的设备和复杂的线路图较劲。

机会？当然有。对于某些年轻人来说，这里来钱确实比端盘子快，见识的人也杂，三教九流，从土老板到文艺青年，能迅速把你的脸皮和心眼都磨出茧子来。要是机灵点，攒点人脉，以后自己做个副业或者转行做策划，都是可能的。我有个朋友，当年就是在场子里做服务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现在自己开了家小贸易公司，客户都是当年喝酒认识的。但这潭水有多深，我得跟你念叨念叨。最大的陷阱，就是不稳定性。今天场子爆满，老板笑嘻嘻给你发红包，明天可能因为各种原因客流惨淡，你的收入说没就没。昼夜颠倒是常态，几年下来，再好的底子也熬得脸色发青。还有人际关系的复杂，小团体、抱大腿、明争暗斗，比宫斗戏也差不了多少。最要警惕的，是那种模棱两可的灰色地带。有些所谓的“高薪”，背后可能附加着陪你喝酒、出去“应酬”的潜台词。我的原则一直是，钱可以少赚点，但底线要守死。一旦你习惯了用捷径去换资源，这条路就越走越窄，最后可能把自己困死在一个更不堪的境地里。

所以，要是我的朋友，或者我朋友的孩子，挠着头说想去试试，我会先把他按住了喝杯茶。第一，别光看广告，去实地转转。不是让你去消费，而是挑个工作日和周末的晚上，分别去坐坐。观察里面的工作人员状态，是疲惫麻木还是眼里有光？看客人的构成，听他们聊什么。一个场子的气质，藏在细节里。第二，面试的时候，多问几句。具体的工作内容是什么？薪酬结构是怎样的（底薪多少，绩效怎么算）？有没有培训？合同怎么签？对方如果含含糊糊，或者尽给你画大饼，那你趁早走人。第三，进去了，初期少说话多观察。搞清楚这里真正的话事人是谁，运行的规矩是什么。保护自己从记住“不”字开始，不想喝的酒，不想去的局，不想接触的人，礼貌但坚决地拒绝。第四，也是我最想说的，趁早想想你的“硬实力”是什么。脸蛋身材会贬值，但如果你会编舞、懂音乐剪辑、能写串词、甚至学点简单的灯光编程，那你就不只是一次性消费品，你会变成一个有价值的手艺人。这行当，最终能体面立足的，大多是“手艺人”。

扯了这么多，烟都抽完了。回头再看看那块LED屏，光还在闪。这个行业，我骂过它无数回，说它浮躁，说它消耗青春。可平心而论，它又充满了一种粗粝的生命力，像昆明城本身，混杂着鲜花、啤酒、汗水和各种梦想发酵的味道。它给了一些没有常规路径的年轻人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一个看见更大世界的缝隙。只是啊，这道缝隙里的风，很硬，吹久了，骨头缝都疼。你要是真想进来看看，记得穿件挡风的衣裳，并且，永远别忘记进来的路，也得留着出去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