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水磨沟夜场招聘保安员”这行字,我愣了好一会儿。不是因为它多稀奇,是太熟悉了,熟悉得像是从我自己旧工装口袋里翻出来的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纸条上沾着的,可不是什么好闻的味儿,是混合了酒精、廉价香水、爆米花甜腻,还有深夜街头烟火气的,一种复杂的、属于夜晚水磨沟的味道。
这么说吧,白天的保安,是站着,是看着,是规矩。晚上的保安,尤其是水磨沟这片霓虹血管最密集地方的保安,你是蹲着的,是嗅着的,是在规矩边缘反复横跳,用经验和直觉织一张安全网的人。夜晚的水磨沟,声音是黏稠的,低音炮从每家店门缝里挤出来,在地上嗡嗡地爬;灯光是泼洒的,红的绿的,淌在人脸上,让表情都变得不真实。人群像潮水,一波波涌来,又带着醉意、兴奋或疲惫散去。我们,就是站在潮水与堤岸摩擦那个瞬间的人。
外人觉得,夜场保安嘛,不就是块头大,能镇场子,谁闹事就架出去。说实话,那是最后一步,也是最失败的一步。真到了要动手架人出去,在我们看来,活儿已经干糙了。这行的里子,是“预判”和“化解”。你得学会读人,不是读他的穿着,是读他身体里那根弦。一个人进门,他脚步是虚浮还是刻意用力?眼神是飘的,是直的,还是四处乱扫带着钩子?跟同伴说话,声音是亢奋得异常,还是压着股火气?这些细节,比什么都准。醉汉分很多种,傻乐的、哭的、睡觉的,都好办。最难缠的是那种“郁怒型”的,心里憋着火,借酒盖脸,一点就炸。对这种,你不能硬顶,你得给他“搭台阶”。我记得有回,一个大哥因为存酒的事跟服务员嚷嚷,眼看手就要拍到桌子上了。我过去,没拦他,先递了根烟(虽然我自己不抽,但兜里常备),声音压得比他还低:“哥,消消气,这服务员新来的,不懂事。您这身份,跟小孩计较啥。这样,我给您找个安静卡座,酒我马上让人给您送来,冰镇的,算我的。” 你看,烟是尊重,低声是给面子,把矛盾转移到“新来的不懂事”,最后给个实在的甜头。他那个劲儿,一下子就泄了大半。为啥?他要的不是那瓶酒,是个面子,是个被尊重的感觉。你给了他,事儿就了了。比你去跟他讲道理,或者吼一句“别闹事!”管用一百倍。
当然,不是所有事都能用“台阶”解决。夜场是个小社会,三教九流,什么心思都有。让我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发凉的,是有次发现一个偷拍的。那家伙穿着普通,坐在散台,安安静静喝酒,看上去再正常不过。但他拿手机的角度不对,太刻意了,而且每次有穿着短裙的姑娘从过道走过,他身体会有一个极轻微的调整,像调整焦距。我假装巡场,慢慢靠近,用对讲机天线“不小心”碰掉了他的打火机,弯腰去捡的时候,快速扫了一眼他放在腿上的手机屏幕——果然。我没声张,拍了拍他肩膀,凑近他耳朵说:“兄弟,手机里东西不错吧?要现在跟我去后面办公室聊聊,还是我喊两位穿制服的朋友来,帮你‘回忆回忆’你是从哪桌开始拍的?” 他脸唰一下就白了。那一次,我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愤怒。维持秩序是防明火,这种藏在阴影里的恶意,更让人心累。你得时刻睁着第三只眼。
这么干,代价是什么?首先是时间。你的白天从下午开始,黑夜在黎明结束。朋友的饭局你永远参加不了,家人的作息跟你完全颠倒。我儿子小时候,总问我:“爸爸为什么总是白天睡觉?” 身体也扛不住,胃病、神经衰弱是标配。但更磨人的是心理。你见多了人性在酒精和昏暗灯光下剥去伪装的样子:虚伪的应酬、刻意的炫耀、失控的情绪、赤裸的欲望。长期泡在这种高浓度的负能量环境里,你得自己有一套排毒系统,不然人会变得 cynic,看什么都带着怀疑,或者麻木。
可话说回来,这份工就没一点好处吗?也不是。它逼着你在最短时间里,把人性的那点小九九摸得门儿清。你的察言观色能力、应急反应、话术,会被打磨得极其锋利。你能一眼分辨出谁是来找乐子的,谁是来找茬的,谁只是孤独。你学会了在绝对的混乱(比如音乐突然炸响,灯光狂闪的瞬间)中,保持内心一块绝对的静止和清醒。这是一种很奇怪的能力,它让你后来即便离开那个环境,遇到再突发的事情,心里也好像有个压舱石,慌不起来。这是一种“老练”,带着点唏嘘味道的老练。
所以,什么样的人可能适合干这个?以我这十年的眼光看,第一,你得“耐得烦”。一晚上八个小时,可能七个小时五十分钟都是风平浪静,但你就得在那十分钟里绷紧弦。耐不住寂寞,总想找点事显显威风的人,趁早别来,你才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第二,有点“同理心”,能理解甚至同情人的不体面。纯粹的狠角色,在这里走不远,因为强压下去的火山,迟早换个地方喷发。你需要的是那种心里有数,嘴上能抹蜜,也能瞬间冷下脸来镇场子的“弹性”。最好,你还有点自己的小世界,能把工作和生活稍微隔开,下班了能有个爱好把自己洗刷干净。
什么样的人绝对别来?脾气一点就着的,正义感爆棚但不懂转圜的,还有,想着来这里“见识社会”甚至“捞偏门”的。这里的社会你见识不起,这里的偏门,脚下就是万丈深渊。这工作,本质上是用你的清醒,去为别人的迷醉托底,是个良心活儿,也是个苦力活儿。
现在我不在那片霓虹里了,但有时候深夜开车路过水磨沟,看着那些闪烁的招牌,恍惚间还能看见年轻的自己,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站在门口,耳朵里塞着耳机,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摇晃的身影。我们像是什么?嗯……像是一台高速运转、光影迷离的巨大狂欢机器下面,那几个不起眼的、沾着油污的保险丝。机器需要狂欢,需要发热,需要发出震耳的声响,而我们的职责,就是确保它不会因为过热或者某个短路,轰然一声,烧掉自己,也伤及无辜。
那份招聘启事还在,总会有人去的。如果你真的因为各种原因,走向那张招聘台,我希望你能记得有个老大哥说过:在那里面,你能学到的最重要的本事,不是如何放倒一个人,而是如何,在沸腾的油锅边上,让自己保持一块冰的冷静,并且,努力不让任何一滴油,毫无必要地溅到别人身上。这份工,教你最终认识的,其实是你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