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就是那种巴掌大的纸条,有时候印得歪歪扭扭,有时候就是手写的,糊在人民路那边电线杆上,或者网吧厕所的隔间门背后。“沭阳高端场所直招,男公关,形象好,气质佳,月入过万不是梦,包吃住,详情电话……”后面跟着一串手机号,墨都晕开了。我上次看见,是在上海路一个修车摊旁边的旧墙面上,旁边还贴着“管道疏通”和“老中医专治”,它就挤在中间,怪扎眼的。我停下来点了支烟,看了几秒,心里头咯噔一下。倒不是觉得是什么好机会,是突然想起大概三四年前,在个烧烤摊上听来的事儿,关于一个我连面都没见过、只听朋友提过两嘴的小年轻,好像姓王。
这种广告,在沭阳存在好些年了。你说它虚假吧,它背后确实有个地方在招人;你说它真实吧,那“月入过万”和“公关”俩字,水分大到能养鱼。以我在沭阳这些年的观察,这类需求,根子是在那些门脸看着还行的KTV、会所,或者前些年流行过一阵子的“商务酒吧”。它们需要的“男工”,说穿了,大部分时候就是服务员,高级点的叫“少爷”,负责端茶倒酒点歌清理台面。但广告为啥不直接写“招聘服务员”呢?寒碜,吸引不了人。写“男公关”,噱头就来了,给你留足了想象空间,好像穿身西装站那儿,就有阔太太来递小费似的。
吸引的是谁呢?我琢磨过。一种是像传说中那个“小王”那样的,二十出头,可能是从下面哪个镇来的,在厂里干过几个月嫌累嫌钱少,或者刚从什么职校出来,心高气傲,觉得满世界都是机会,又急着用钱——可能是家里催,也可能是自己谈了对象想显摆。另一种,年纪稍大点,三十上下,人生走了点下坡路,生意亏了,或者工作丢了,脸上有点风霜了,但还残留点对自己“形象”的错觉,觉得去试试也无妨,挣点快钱翻身。他们共同的特点,是焦虑,是对眼前生活的某种不耐烦,总觉得有条更快的路,只是自己还没找到门。那张小纸条,就像夜里飘过来的一根火柴光。
可这光,烫手啊。所谓的“高薪”,十有八九是提成制。底薪?能有个一千八两千块给你挂在那儿,就算老板“仁义”了。收入全靠酒水推销。客人开一瓶洋酒,你能抽个几十;客人点个果盘,你也能拿点。这就意味着,你得拼命劝酒,甚至陪喝。你的工资单,直接挂在客人的酒量和你自己的肝上。我听说有的场子还有任务,一个月要卖出多少瓶“皇家礼炮”之类的,卖不掉,底薪还得扣。这钱,像夏天的阵雨,看着势头猛,真落到自己口袋里,还得被伞(平台、领班、各种规矩)刮掉一层,剩下那点,湿漉漉的,攒不住。
身体代价是明摆着的。昼夜颠倒,一屋子烟酒气熏着,噪音天天在耳朵里打鼓。年轻扛两年,可能觉得没事,但那种疲惫是渗到骨头缝里的。更麻烦的是那种环境对人心的磨损。你得赔笑,对无理取闹的客人也得弯腰,看多了桌上虚情假意的逢场作戏,甚至更露骨的交易。时间长了,容易对钱产生一种扭曲的急切感,对正常的人际交往反倒生疏了。有个朋友的朋友,据说在那种地方干了半年,出来以后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挥不去的“套路”味儿,看人的眼神先估量价值,朋友都疏远了。这代价,那张小广告可一个字都不会提。
再说那个“电话”。我总觉得,那串数字像个模糊的洞口,你拨过去,就像朝着一个未知的深巷喊了一嗓子。接电话的,通常是“经理”或者“领班”,声音要么很热情,透着股江湖气,要么就懒洋洋的,问你多高、多大、以前干过啥。他们的话术我都能猜个大概:“过来看看嘛,面试一下又不损失什么”、“我们这里正规场所,你放心”、“收入看你自己能力,上个月小王拿了三万多”。然后跟你约个地点,多半不在营业的场所里,可能在某个商业区边上的写字楼房间,或者一个茶社的包间。为啥?怕你直接看到现场,被吓跑,或者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如果你非要打这个电话,以我那点算不上经验的经验,给你几个建议:第一,白天打,别晚上打,晚上对方可能在忙,或者环境嘈杂,听不清也谈不深;第二,问清楚具体工作内容,到底是端盘子还是陪酒,有没有硬性销售任务;第三,问薪资怎么构成,底薪多少,提成怎么算,哪天发工资,压不压工资;第四,也是最重要的,面试地点如果太偏僻或者感觉不对劲,找个理由推掉,或者叫上个朋友远远跟着。不过说实话,问到最后,你自己心里大概也有数了。
话说回来,我对这条路,个人看法是偏向于劝退的。尤其对年轻人来说,这行当学不到什么能带着走的手艺,积累不下什么像样的人脉(那种酒肉朋友不算),反而可能染上一身坏习惯,把心气搞浮了。它像一个涂着鲜艳油漆的漩涡,看着热闹,卷进去再想干净出来,难。
当然,我理解在沭阳,对于没什么学历、没什么背景的年轻人,选择确实不多。厂子枯燥,送外卖风吹日晒,学手艺又得熬时间。但我觉得,哪怕去学个装修、水电、汽车修理,或者扎扎实实从餐馆服务员做起,往领班、主管方向努力,甚至看看县里那些电商公司招不招打包发货的——这些路,是慢点,是累点,但脚下是实的。你每天醒来,知道自己昨天做了什么,今天要做什么,明天大概会走到哪里。这种踏实感,是夜场里那些闪烁的霓虹灯和摇晃的酒瓶子给不了的。
我记得有一次,半夜两点多,我路过上海路那边,几个刚从某个KTV出来的小伙子,穿着不合身的白衬衫,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脸上是浓重的倦意,还有种脱下面具后的空白。街对面,早餐铺子的老板已经开始捅炉子,准备第一笼包子了。两种生活,离得那么近,又隔得那么远。
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或许可以撕下来,但人生这通电话,拨往哪个方向,还是得自己静下心来,听听心里的声音。沭阳不大,但容得下一个年轻人用汗水,而不是用健康与尊严,一步步挣出自己的位置。这话听起来有点老套,但在这行坐久了你会发现,老套的东西,往往是因为它禁得住时间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