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好笑，昨天还有个后生仔，拿着张不知从哪撕下来的小广告，神神秘秘问我：“周叔，你看这个，‘夜场采购中心急聘，待遇优厚’，是不是笋工啊？”

我瞄了一眼那串被划花了又描粗的电话号码，心里头就叹了口气。这场景，太熟了。十五年前，我大概也是抱着这种半是好奇半是贪婪的心态，一头扎进了这个行当。今天咱不聊那电话具体是几号，没意义。我跟你讲讲，这个电话背后，到底藏着怎样一个世界。

夜场采购，说出去好像也是个正经工作，对吧？买买东西而已。可你要真这么想，进去怕是被吃得骨头都不剩。首先，你买的不是普通东西。酒水，是命脉，也是雷区。真假混卖是公开的秘密，怎么鉴别？在东莞那会儿，我们看一支洋酒，首先不是上仪器，是看人。那个常年给我们供货的老陈，他拿酒出来的手势，他开单时笔尖的停顿，都比防伪标靠谱。我有一次，为了鉴别一批紧急调来的“行货”马爹利，半夜把我一个做印刷的朋友从被窝里拽出来，就因为他能看出瓶盖螺纹里那零点几毫米的差别。你说这是采购还是侦探？

再说“弹性”。这里的弹性，指的是凌晨三点，老板一个电话说存酒不够了，你能不能立刻从某个仓库“变”出五十支黑牌，而且在天亮前送到，价格还不能太离谱。这不只是考验供应链，是考验你的整个江湖网络。你得认识那些昼伏夜出的物流佬，得跟仓库看门的称兄道弟，还得让供应商愿意为你冒这个险——当然，代价可能是下一单的价格，得“识做”。

所以你看，这个“采购”，谈判桌上那点技巧，顶多占三成功力。剩下七成，是察言观色，是平衡利害，是在灰色的边界上精准地跳舞。跟楼面经理要搞好关系，不然你进的果盘永远被嫌差；跟保安队长得喝过酒，不然你供应商的车永远进后门不顺；跟营销总监更是微妙，他带来的大客户说要某款绝版香槟，你办不办得到，直接关系你的奖金和地位。

这么一说，你就明白那种满大街贴、随便一个电话打过去就让你面试的招聘，有多不靠谱了。真正的核心采购位，哪个不是老板的心腹，或者经层层担保引荐进来的？那是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位置。酒水的进价、供应商的回水、特殊物料的渠道……这些都是不能见光的。公开招聘？要么这场子本身就在风雨飘摇，人员流动极大，招个过来顶雷的“生面孔”；要么，那就是个纯粹的“搬运工”岗位，只负责下单收货，核心资源你一点碰不到，工资也就那样，还得背无数黑锅。

什么样的人可能活得下去？我讲点实在的。第一，脸皮要厚，心要细。你得能笑着把供应商的回扣推回去一半，又能让他觉得欠你人情。第二，酒量要好，但脑子要更清醒。多少事是在酒桌上敲定的，但每句话你都得在肚子里过上三遍。第三，也是最难的，你要有底线，但这个底线得像橡皮筋，能松能紧。完全清白干不了，太黑又容易进去。这个度，没人能教你，全靠自己摔打出来。

我就见过一个亲戚家的孩子，大学毕业，心高气傲，觉得凭专业知识能规范一切。进来干了三个月，哭着走的。不是被吓的，是憋屈的。他按流程卡下一批有瑕疵的杯子，结果当晚营业总监就冲进仓库骂人，因为杯具不够影响客人体验了。老板事后拍拍他肩，说“规矩是死的，场子是活的”。他到现在都没想通。

这个行当，这些年也在变。早年那种蛮荒的、江湖气十足的做法，在深圳、广州这些大城市，确实被套上了越来越多的合规枷锁。要票的、走公账的、品牌直供的，比例大了。但你想，夜场生意本身就在灰色黎明之间，附着其上的供应链，怎么可能完全阳光普照？只不过，灰色变得更隐蔽，更讲究“技术含量”了。

最后说点我自己吧。干了十几年，你说我收获了什么？一点人脉，一点看人的眼力，还有一副差点喝垮的肝。后悔的事当然有。有一次，一个跟了我很多年的供应商，为了帮我冲业绩，压价进了一批货，结果那批洋酒后来被查出有些问题。虽然没出大事，但他亏了不少。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那天晚上我俩喝酒，他一句没提损失，只说“老周，我信你”。那句话，比骂我一顿还难受。所以你看，这行里也不全是算计，有时也有点义气，但这义气，代价太重。

所以，再看到那种“夜场采购中心招聘”的电话，你可以想想我今天这些话。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求职入口，那是一道通往复杂生态圈的门。门里光怪陆离，有机会，有黄金，也有陷阱和刀锋。想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拨那个号码。

我呢？现在偶尔帮老朋友看看渠道，做做顾问，清闲不少。只是有时半夜醒来，还是会下意识看看手机，怕有场子突然要“救急”。这种烙印，算是改不掉了。桌上那瓶别人送的样品酒，我摸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开。有些滋味，留在过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