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龙南夜场招聘男生”这几个字，我愣了好一会儿。不是惊讶，是那种，怎么说呢，太熟悉了，熟悉得就像闻到了从前工作服上那股散不掉的烟酒混合味儿，还有地毯被饮料浸湿后发酵的酸气。日结，高薪，待遇面议，男生形象好优先……每个词都精准地戳在某个痒处，或者说是痛处。我当年就是被这么戳中的。

那会儿我刚从职校出来，在汽修厂干了两个月，满手油污，工资还得压一个月。晚上刷手机就看到这个，心里像被猫挠了一下。什么形象好，什么高薪日结，说白了就是告诉你，这儿来钱快，还不看你学历，不问你过去。对一个口袋里掏不出两百块，又对县城夜晚那点闪烁灯光有点虚幻想法的愣头青来说，这诱惑太大了。我当时就想，去试试呗，大不了干一天就跑，反正日结，不吃亏。现在回头想，很多事就是从“试试呗”这三个字开始的。

真进去了，你会发现“男生”这两个字后面，分的活儿可细了。最常见的就是服务生，我们那会儿叫“少爷”，听着好听，其实就是端茶倒水送果盘。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一个豪华大包，客人点的果盘堆得跟小山似的，我得用一个大托盘稳稳端着，从厨房到包厢，穿过嘈杂的走廊，不能洒不能晃。进了包厢，音乐震得你心脏发麻，客人正嗨，你得蹲下来，轻手轻脚把果盘一个个摆上桌，不能挡着人家的兴致。一晚上这么来回几十趟，站六七个钟头是常事。下班脱了鞋，脚踝都是肿的，小腿硬得像绑了铁块。那钱，真是站出来的。

还有一种“内保”，就是场子里的保安。这活儿更需要眼力见儿。真碰上闹事的醉汉，你不能硬来，场子最怕见血影响生意。你得会“劝”，用身体隔开，说软话递烟，把火气大的人慢慢哄出去。我见过最憋屈的一个兄弟，被客人指着鼻子骂了十几分钟，唾沫星子都喷脸上了，他还得陪着笑，就因为那客人是某个营销经理带来的“大客户”。他说那感觉，像被人按着头吃苍蝇，还得嚼出甜味来。但他也能拿点“辛苦费”，经理私下给的，算是堵嘴，也是补偿。这工作练的不是肌肉，是忍耐，是把自尊心暂时摘下来放一边的本事。

至于营销助理，那就是另一套玩法了。得会说话，会来事，能喝酒，记住一堆哥哥姐姐的电话和喜好。他们赚得多，但心里熬得也更厉害。陪笑脸是基本功，能把客人哄开心了，开瓶贵的酒，抽成就来了。看着客人几千上万一挥手就花了，自己盘算着这一单能抽几百，那种心理落差，刚开始特别折磨人。时间久了，有人就麻了，也有人把自己活成了另一种客人，赚多少花多少，白天睡觉，晚上活在那种虚浮的热闹里。

所以你说，这工作需要啥特质？我觉得首先得把“羞耻心”的敏感度调低点。不是不要脸，是得有一种钝感力。客人骂你，你得受着；看到些乌烟瘴气的场面，你得学会视而不见；你的时间和健康是倒过来的，别人日出而作，你是日落而活。需要极强的察言观色，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还得有点江湖气，懂得这里面的规矩，哪些线能碰，哪些线打死不能碰。

失去的呢？首先是正常的作息。干了几年，我到现在都很难在晚上十二点前有睡意，胃也是那会儿喝坏的。更重要的，是对“夜晚”的看法彻底变了。对普通人来说，夜晚是休息，是浪漫。对我们来说，夜晚是车间，是战场，是所有交易和情绪被放大和扭曲的舞台。你会见到很多人性的切片，慷慨的，猥琐的，空虚的，嚣张的。看得多了，容易对“正常”的生活产生疏离感，好像那些朝九晚五、按部就班的日子，反而有点不真实了。

所以，如果现在有个小兄弟，拿着手机，翻到这招聘信息心里有点活动，跑来问我。我不会直接说别去，那太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我可能会拉他吃个宵夜，问他几个问题。你得自己掂量清楚。

第一个，你图啥？如果就是临时应急，挣两个月快钱，有个明确的目标和截止日期，比如攒够学费或者还笔债，那可以，把它当成一个手段。但千万别抱着“去玩玩看”“见识一下”的心态，那地方的水，比你想象得浑。

第二个，你的情绪开关够不够结实？能不能下班就把包厢里的一切关在门后？能不能不把客人的轻蔑当真，也不把偶尔的捧场当友谊？很多人陷进去，就是从分不清工作场合的逢场作戏和真实人际开始的。

第三个，也是我最想说的，你有退路吗？或者说，你给自己设底线了吗？我知道有个小孩，人挺老实，就是家里急用钱。干了营销，经理逼他喝酒冲业绩，喝到胃出血，赚的钱转头又送回了医院。还有的，跟着所谓的“大哥”学了些不好的习惯，挣的没花的多，还惹一身毛病。你得想清楚，哪些事，给多少钱你都不能干。这不是清高，这是保命。这个行当，太容易让人滑下去了，因为它来钱的方式，有时候就是诱惑你一点点突破自己原来的底线。

为什么龙南，或者像龙南这样的地方，这种招聘永远不缺人？说实话，这就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咱们这儿，很多年轻人没啥太好的选择。厂子工资低还累，体面的工作要关系要学历。夜场门槛低，现金来得快，好像一下子就能解决眼前的窘迫。它像个闪着金光的泡泡，远远看着挺美。对有些人，它确实是条出路，攒到了第一桶金，或者练出了胆识和眼力，转身去做了别的。但对更多人，它可能是个柔软的陷阱，让你习惯了这种快钱节奏和昼夜颠倒的生活，再也静不下心去做那些来钱慢、需要积累的苦工了。

我离开那个圈子好些年了，但有些印记还在。偶尔路过那些灯火辉煌的门口，听到里面传出的隐约鼓点，还是会下意识地挺直背，那是在里面养成的习惯。那段日子啊，像一场很长很累的梦。梦里有很多颜色，很多声音，也有很多说不清的滋味。它教给我一些东西，也拿走了一些东西。现在看到这样的招聘，我就像看到了当年那个站在门口犹豫的自己。想对那个影子说，进去可以，但别忘了你为什么进去，更得想好，你打算怎么出来。路都是自己选的，只是有些路，走上去之前，最好知道它通往哪里，以及，你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这代价，有时候不仅仅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