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我现在还记得它的字体。不是打印的,是那种稍微用力、带着点潦草的油印,印在巴掌大的粉红纸条上,贴在大学食堂后门布告栏最不起眼的角落。纸条边角卷着,沾着点可疑的油渍,也许是上一个来看它的人手指留下的。“霸州XX国际,高薪诚聘男公关,形象佳,待遇面议,当晚结算。”没有地址,只有一个手机号,数字写得歪斜,像一串急于逃走的密码。
那年我大二,在廊坊念书。霸州,对于我们这些学生来说,是近在咫尺却又模糊的“社会”。那里有钢铁厂,有温泉城,有比我们这小城更亮的霓虹和据说更快的来钱路子。这张纸条,像一道裂缝,让你能窥见裂缝那头,一种迥异于教室、食堂、宿舍的滚烫人生。诱惑吗?有一点。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不安的好奇。那种“高薪”、“当晚结算”的承诺,对一个月生活费紧巴巴,又想换个新手机、请女朋友吃顿像样饭的年轻人来说,有种直白的、搔到痒处的力量。它不跟你谈理想,不谈未来,就谈钱,现在,立刻。
谁会去拨那个号码呢?我后来认识了几个。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同校不同系的,叫他小陈吧。小陈很安静,甚至有些阴郁,穿的衣服总是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他专业课不错,但家里好像出了变故,急需用钱。他跟我们这些偶尔想“见见世面”的人不一样,他眼里有种被逼到墙角的急切。另一个是社会上认识的,李哥,比我们大几岁,没固定工作,以前在工地上干过,后来觉得来钱慢,也“体面”不了。他向往的是那种出手阔绰、身边有美女环绕的生活,哪怕只是站在那种生活的边缘,他似乎也觉得离自己的想象近了些。他们俩,一个是生存所迫,一个是被某种浮华幻象牵引,都把自己的某一部分——时间、精力,或者说,某种“干净”的履历——当成了筹码,押上了那张粉红的赌桌。
话说回来,真进去了,干的都是什么呢?名字很好听,“内保”、“客户经理”、“氛围组”。剥开那层皮,本质其实很单调。我的第一份“兼职”,是在一个号称“国际”其实也就那么回事的KTV里当内保。工作内容,百分之八十的时间是站着,像个人形布景,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衬衫,绷着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好惹”。剩下百分之二十,是处理各种突发状况:拦住喝多了想闯进其他包间的客人,把吐了一地的哥们儿架去洗手间,或者在两拨人因为敬酒先后这种破事要打起来时,赶紧插进去,陪着笑脸说“哥,算了算了,给弟弟个面子”。我们出售的,根本不是力气。力气在工地上也能卖。我们出售的是一种“在场”的威慑,一种对混乱局面的缓冲能力,或者说,是把自己变成一个可以随时被推出去承受客户情绪和可能的肢体冲突的沙包。领班老王常说:“眼里要有活,心里要有数。”什么数?就是看人下菜碟的数。那个秃顶但戴着劳力士的,你得格外恭敬;那个咋咋呼呼带着一群小弟的,你得保持距离但别惹他;至于那些自己来的、眼神飘忽的,可能是来“钓”人的,也可能是便衣,都得留个心眼。
这活儿最熬人的不是体力,是那种无处不在的、细微的屈辱感。客人高兴了,可能拍着你肩膀灌你一杯劣质洋酒,你还得笑着干了。客人不高兴了,一句“你算个什么东西”劈头盖脸过来,你也得受着。你的尊严,被明码标价在那个“高薪”里了。有一次,一个喝醉的客人非要我喝光一整瓶啤酒才让小费,旁边他的同伴起哄。我喝了,胃里翻江倒海,他哈哈大笑着把几张红票子塞进我衬衫口袋,那纸币的触感,又凉又黏。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是个被投喂的、表演吞咽的什么东西。
代价是什么?首先是时间变得稀碎。昼夜颠倒,白天补觉也补不回来,整个人是浮肿的,对阳光感到陌生。课堂上的声音变得遥远,书上的字像在飘。你很难再回到那种需要耐心和专注的节奏里。其次是人际关系变得复杂而脆弱。一起“上班”的同事,关系建立在极其脆弱的利益线上,今天称兄道弟,明天可能因为谁多拿了个“好”包间(客人给小费爽快的包间)就心里结疙瘩。以前的同学朋友,你会下意识地疏远,不是瞧不起他们,是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了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甚至可能会鄙夷的阴暗角落,索性就不提了。
最隐形的代价,是对“钱”和“努力”的感受被彻底扭曲。当你一个晚上,站几个小时,拿到相当于普通兼职一周甚至更多的现金时,那种刺激是强烈的。你会开始觉得,在奶茶店一小时十块钱、在图书馆整理书籍枯燥乏味的工作,简直是在浪费生命。这种“快钱”像一种甜度超标的毒品,它让你的味蕾麻木,再也尝不出那些需要长时间耕耘才能获得的、微弱的甘甜。它给你一种危险的错觉:钱可以来得很快,很容易。而忽略了这“快”和“容易”背后,透支的是什么——你的健康作息、你的社会关系网络、你作为“普通”劳动者的心气。
我当初以为那只是份工作,一种各取所需的交易。现在想想,可能没那么简单——或者说,它太“简单”了,简单到把所有复杂的人性、尊严和未来的可能性,都压缩成了当晚那几张钞票的厚度。它不关心你明天会不会头疼,不关心你这个学期挂不挂科,更不关心五年后你在哪里。它只消费你最当下的青春、体力和对风险的懵懂。
让我最终离开的,不是某次具体的冲突或惊吓。是一个很平常的凌晨,我下班,拖着发沉的步子走到街边等车。天是那种将亮未亮的深蓝色,清洁工已经开始沙沙地扫街。我看着他们,看着偶尔驶过的载重卡车,看着远处早点摊升起的第一缕蒸汽。我突然觉得,这个正在醒来的、粗粝但坚实的世界,离我好远。我好像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过了一段加速折旧的、与真实生活脱节的时间。那份“高薪”,买走的恐怕不只是我的几个夜晚。
我至今不知道小陈后来怎么样了。他干了大概一个学期,凑够了他急需的那笔钱,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连退学手续都办得很匆忙。他如愿以偿了吗?那段经历是帮他渡过了难关,还是在他本就沉重的包袱里,又添了一笔难以言说的阴影?我不知道。李哥倒是还在那个圈子里浮沉,朋友圈里偶尔晒晒豪车方向盘(不知道是不是客人的)和夜宵大餐,但前几天听人说起,好像因为一次纠纷,腿受了点伤,现在场子里也不太待见他了。
回过头看,霸州,或者任何一个城市霓虹闪烁的背面,这样的招聘和故事,大概从来都不会消失。它提供了一种危险的快捷方式,一条看上去能绕过漫长、艰辛积累的窄路。我不想像个圣人一样去劝诫谁“千万别去”,每个人的处境和选择,外人很难真正体会。我只能说,以我那不算愉快的经验看,那条窄路往往更挤,更黑,路边埋着很多你当时看不见的钉子。它许诺给你的是现金,但可能从你身上拿走的,是一些更根本、更难以用钱赎回的东西——比如对寻常努力的信赖,比如内心那份不轻易妥协的平静。
真正的选择,或许不是在“高薪夜场”和“低薪普通工作”之间二选一。而是在于,你是否能看清楚,那“高薪”背后真正的价签是什么;你是否愿意,或者说是否能够,去承受那份隐秘的、漫长的分期付款。这个时代给年轻人的压力确实大,看得见的诱惑也多。也许,最后的清醒不在于完全拒绝泥泞,而是在踏入之前,能对自己诚实一点,问一句:我今晚用青春和尊严换来的这几张纸,明天,它能带我走到哪里去?
天又快亮了。窗外的城市开始它重复的轰鸣。我关掉电脑,那份粉红纸条带来的、混杂着廉价香水和烟酒味的记忆,也慢慢沉回心底。它是我的一部分,一个我不太愿意提起,但确实塑造了我一部分现实感的部分。我知道,就在此刻,某个角落,或许又贴上了一张新的、字迹歪斜的招聘。也会有一个年轻人,站在它面前,心里翻腾着和我当年类似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我只能祝他好运,以及,希望他比我那时,想得更明白一点。哪怕只想明白一点点,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