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场里的沙发,与拧螺丝的人
又在招聘网站上刷到那条信息了,合肥,夜场沙发厂,招普工。工资写得比旁边那些做柜子、做桌椅的,总要冒那么个头。我盯着“夜场”那两个字,点了根烟。这行当,我太熟了,熟到光是这四个字,就能闻见那股子混合了皮革、胶水、还有午夜霓虹灯光的特别气味。
第一次正经接触“夜场沙发”这词,还是十来年前在浙江。一个做家具外贸的朋友神神秘秘拉我去看货,说是“特供产品”。进去一看,好家伙,那沙发,皮面厚得硌手,造型张牙舞爪,镶着亮晃晃的金属铆钉,海绵坐下去不是陷进去,是把你“弹”出来。朋友说,这都是往东南亚的夜店走的,要的就是个醒目、扛造、沾了酒水一擦就掉。那时候我就琢磨,这哪是家具,这是舞台道具,是消耗品。它的寿命,是跟着夜晚的狂欢节奏和酒精的腐蚀速度走的。
所以你看合肥这招聘,我一点不奇怪。长三角的娱乐脉络,上海是顶端的舞台,苏南浙北是配套,而像合肥这样的地方,渐渐成了这些“舞台道具”实实在在的生产基地。成本在那儿摆着,土地、人工,都比沿海友邻们柔和些。但你说和广东比?那又是另一番光景。广东的家具供应链太成熟了,成熟到做夜场沙发可能都带着点“标准化”的精致。合肥这边,我估计,野路子可能更多点,应对变化得更快,或者说,得更“糙”一点才能活下去。
夜场沙发和咱们家里的沙发,看着都叫沙发,骨子里是两码事。家里的讲究舒适、环保、款式耐看。夜场沙发?第一要义是扛折腾。面料,多是厚实的PVC皮或者特定的人造革,不是追求真皮的质感,是追求耐刮、耐划、阻燃,还有——容易擦洗。你想想,一晚下来,酒水、果汁、甚至不明污渍,都得能迅速处理,不能留痕。里面的海绵,密度高,回弹快,坐久了可能屁股疼,但不容易塌陷,经得起无数人起起落落。结构上,更是怎么结实怎么来,木框架恨不得多打两根横撑,连接处加固再加固。那些夸张的造型,弧度、切角、镶嵌的金属条或者灯带,都意味着更多的非标准件,更费工时。
这就说到普工了。你以为就是裁裁剪剪、拧拧螺丝?没那么简单。我记得带过一个小徒弟,原先在酒店家具厂做,后来跳槽去了一家专做夜场卡的厂子。干了三个月,回来找我喝酒,脸都瘦了一圈。他吐槽说:“师傅,那真不是人干的活!一模一样的单人位,今天要求镶圆钉,明天客户看了样板又说要换成方钉,一排八十多个,全部返工。订单一来就跟催命似的,说下周末夜店就要开业,这边沙发还没影儿。” 他说的那个“返工”,不是机器臂的活儿,都得手工一个个撬掉再砸新的,费眼,更费脾气。
所以你看招聘简章里那句“能适应加班”,轻描淡写四个字,背后可能是昼夜颠倒的突击战。夜场生意有旺季淡季吗?有,但更致命的是那种“突击单”。一个新场子要开业,所有软装必须在一两周内到位,工厂就得连轴转。管理方式,我估摸着,也细腻不到哪儿去。订单压顶的时候,主管的嗓门肯定比平时大,容错率被压得极低。它需要的人,是那种手底下利索,心里还能绷得住一根弦,不至于被反复无常的修改要求和紧迫的交期搞崩心态的。
在合肥,这类厂子,我猜多半集中在那些不那么起眼的工业园里,可能靠近物流集散地。它们不需要豪华的门面,里面可能是轰隆的裁床、飞舞的皮料、和永远弥漫在空气里的细微粉尘。工人呢,除了要力气,我觉得更需要的是一种“耐磨”的心性。得接受自己做的东西,无关风雅,甚至无关长久的舒适,它就是一件热闹场景里的实用道具。同时,手还得巧,因为“非标”太多了,今天这个弧,明天那个孔,图纸未必周全,很多时候得靠老师傅的经验或者自己的临场琢磨。那种只会对着标准化图纸干活的工人,在这里可能还真容易懵。
现在的小年轻,一提进厂就摇头,说宁愿送外卖,自由。这话我听得多了,能理解。风吹日晒是辛苦,但心里那份“自己掌控节奏”的错觉,确实比在流水线上听铃声来得吸引人。可我还是有点老派的固执,我觉得,在厂里,特别是这种有点“偏门”的厂里,你手里经过的每一块皮料,你拧紧的每一颗螺丝,它最终会变成一个你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这门手艺,这种对材料、对工序的熟悉,是跑腿接单换不来的。它可能没法让你大富大贵,但经济下行的时候,它是一口还算实在的饭。
当然,夜场制造业这条路,挺磨人的。它跟着娱乐业的起伏而波动,带着那个行业特有的浮躁和不确定性。工人挣的,有一部分就是这份“不确定”的补偿。来钱的路子,有时是比做普通家具野一点,急单有急单的价嘛。但身体和精神的消耗,也只有自己知道。
烟快抽完了。我又瞥了一眼那条招聘信息。不知道这次,又是哪家新夜场要开张,哪一批沙发要赶工。那些看不见的订单,从城市闪烁的夜景里生成,最终落到合肥某个工厂的车间里,变成裁切的声音、钉枪的闷响,和一个个普工手上一道道细微的划痕。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光鲜的背面,总是最朴实甚至粗糙的劳作。而能看到这条招聘信息并心里一动的人,大概也是在生活的天平上,默默掂量着那份薪酬和自己的耐受力吧。嗯,祝他们好运,也祝他们手指头灵活,脾气够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