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鲁篮球夜场招聘》
汗是凉的,贴在背上。灯光是暖的,烘着后脑勺。我站在老体育场那个半旧的三分线外,听着自己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平复下来,像退潮。球友们三三两两收拾东西,影子在水泥地上拖得老长。卖水的老李推着小车,“吱呀吱呀”的声音由近及远。这就是开鲁一个普通夏夜的收梢,空气里有尘土、汗水和一丝丝不知名野草的味道。我点上一支烟,看着那盏昏黄的路灯——它总吸引一群小虫,绕着光晕疯转,像我们围着这个篮球场。
白天的球场是另一番光景。太阳毒,场地烫,打球的以学生娃和放假的小年轻为主,节奏快,火气也旺,一言不合争个犯规是常事。可入了夜,这片水泥地就换了脾性。光从高处洒下来,把一切都罩上一层毛茸茸的、不真切的边角。声音传得不远,闷闷的,球砸在地面的“嘭嘭”声,球鞋摩擦的“吱嘎”声,还有那几声短促的呼喊,都像被夜色吸走了一半力道,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私人。
来这儿的人,身上都带着一天的尾巴。我最熟悉的是老陈,在银行上班,衬衫西裤在更衣室的角落里团着,换上褪色的火箭队11号球衣,就像变了个人。他打球一板一眼,中投很稳,但从来不独。他说,白天跟数字、跟规矩、跟看不见的条条框框打交道,晚上再不把球传出去,人就锈死了。还有小飞,二十出头,在手机店干活,白天看够了屏幕,晚上就想让眼睛跟着一个橙色的皮球跑,他说这比什么眼药水都管用。他弹跳好,喜欢盖帽,盖着了就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那快乐简单得晃眼。
当然也有纯粹为了出汗的“铁杆”,比如大刘。技术实在谈不上好,运球踉跄,投篮姿势也别扭,可你几乎每晚都能见到他。雷打不动,来了就先绕场慢跑十圈,然后自己练投篮,汗出得比谁都透。我猜,对他而言,篮球就是个最诚实的出口,付出多少力气,就淌多少汗,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场边也从来不缺观众,摇着蒲扇的大爷,推着婴儿车的媳妇,他们不懂什么战术,就看个热闹,看个活泛劲儿。偶尔球出界滚到脚边,帮忙捡起来扔回来,那一刻,打球的、看球的,就有了种默契的交流。
说说我自己吧。我在这儿扔进过可能数不清的球,也丢过更多。但记得最清的,反而不是什么绝杀。是前年秋天,心事重,晚上睡不着,快十一点了鬼使神差抱着球来到公园那个塑胶场。就我一个人,一盏孤灯。我不计时,不计数,就是不停地跑,跳投,捡球,再跑。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喘息。投丢的球撞在铁篮筐上,“哐当”一声滚远,那声音在空旷里显得特别大,也特别诚实。就是那个晚上,我忽然觉得,这个场子像个沉默的老友,它接住你所有没处安放的情绪,好的坏的,然后化作一次出手,一道弧线,或进或不进,都是一种了结。
也在这儿认识了不少人。有个叫志强的兄弟,是做装修的,手上老有洗不净的涂料痕迹。他打球凶,抢篮板不要命。熟了以后才知道,他白天干活累,晚上来打球是怕自己一闲下来就瞎想,想孩子的学费,想老家父母的病。他说,在场上拼抢的那一个钟头,脑子里是空的,只有球。那一个钟头的“空”,对他就是最好的充电。我们没什么深交,但每到周末晚上,都会默契地互相喂个球,撞撞肩膀。有些话不用说出来,都在球里了。
所以,你说这“开鲁篮球夜场招聘”,招的是什么呢?
肯定不是招能扣篮的飞人,也不是招百步穿杨的神射手。那种人物有,是惊喜,但不多。我们这儿,更像是在招一种“氛围共建者”。招的是像老陈那样,懂得把白天的紧绷,换成晚上一次恰到好处传球的人;招的是像小飞那样,能给场子带来纯粹笑声的人;招的是像大刘那样,用笨拙但恒久的热情,给场子垫底的人。我们甚至也在招那些安静的观众,他们的目光和偶尔的掌声,也是这氛围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理想的夜场球友,技术过得去就行,但得懂点野球场的“隐性规则”:比分胶着时认真打,差距大了就松一松,多分享球;对手打了好球,随口夸一句“好球”不丢人;自己犯了规,主动举手示意;带的新人多了,就降一降节奏,打点简单的配合。这些规矩没贴在墙上,但在这儿泡久了的人都懂。它是一种尊重,对篮球,对球友,也对这片被夜晚浸泡的场地。
有时候我觉得,在开鲁这样的小城,夜场篮球能聚起一帮固定的人,是件很自然的事。地方不大,人际关系网细密,白天你可能在菜市场遇见过他,晚上就在球场上成了队友。这里没有大都市那么多光怪陆离的夜间选择,网吧、烧烤摊、KTV之外,一个亮着灯的篮球场,就成了性价比最高的“第三空间”。它不花钱,或者说花得很少,却能提供身体的活动、社会的交往、情绪的宣泄。它构筑了一个小小的、临时的共同体,以篮球为名,实际安抚的是小城生活中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疲乏、无聊与渴望。
招聘的困难也在这里。技术可以练,体力可以攒,但那种愿意融入并呵护这片小小“气场”的心性,却未必人人都有。见过一些生面孔,球技花哨,但眼里只有篮筐,对队友的跑位视而不见,打几个回合,大家就都意兴阑珊了。这样的人,再能得分,也不是我们“招聘”的对象。我们招的,是能读懂这片灯光下流淌的某种共同频率的人。
烟快抽完了。最后几个伙伴也挥手道别,身影没入不同的巷口。球场空了,灯光显得更加昏黄,照着地上一滩隐约反光的水渍,不知是汗水还是傍晚那阵雷雨留下的。我把烟头掐灭,仔细丢进垃圾箱。
所以,招聘启事大概可以这么写:
“开鲁篮球夜场,常年招人。时间:日落后至夜深。地点:老体育场、公园东角、或者任何一盏还亮着灯的水泥地。要求:带上一身需要卸下的白天,和一颗还能为一次助攻、一次扑抢而雀跃的心。技术次要,理解夜晚与此地者,优先。”
你会来吗?我们都在等你。不,或许,我们只是在等灯光下,又一次无需多言的奔跑和击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