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夜场招聘信息》

又看到一份招聘，发在同行群里。措辞还是老样子：“高薪诚聘服务员，形象佳，沟通能力强，有经验者优先。”后面跟着一串emoji，酒杯、钻石、钞票。我对着屏幕笑了笑，有点疲惫的那种。十年了，经我手起草、审过的这类广告，少说也有几百份。我们总在寻找一些词，一些亮晶晶的、能吸引人跳进来的词，就像渔网上的亮片。至于网底下是什么水，多深，多冷，有没有暗礁，广告上从来不提。

在北海做夜场，是另一回事。这不是北京上海那种钢铁森林里的精密剧场，它带着这个海边旅游城市所有的脾性。旺季和淡季，像潮汐一样分明。夏天，侨港风情街的酒吧，空气里都是炭烤生蚝的烟火气和年轻游客爆发的荷尔蒙。音乐震得人胸腔发麻，啤酒沫子溅得到处都是。那里的招聘，要的是快，是体力，是能在一晚上端几十个托盘穿梭不停还不摔跤的灵活劲儿。而市区里，北部湾广场附近那几家老牌夜总会，又是另一种气息。装修或许不那么新潮了，但地毯厚重，包厢门一关，就是另一个小世界。这里的“服务”，是更隐晦、更需分寸感的学问。客人可能是谈生意的老板，也可能是多年固定的熟客，他们要的不仅仅是酒，是一种被妥帖安置的“面子”。

招聘广告上“服务员”三个字，轻飘飘的。它意味着什么呢？以我的经验看，意味着你的工作从下午五六点开始，检查包厢的麦克风、屏幕、果盘刀叉是否齐全，空气里喷上一点点遮盖烟味的清新剂——不能太多，多了假。意味着客人来了，你得像一部活体点歌机兼情绪探测仪。有人要炫技，你得知道把《向天再借五百年》顶到最前；有人失恋，你得“不小心”切掉太甜的情歌。意味着凌晨两点，有人喝大了吐在昂贵的地毯上，你得面不改色地、迅速地清理干净，不能流露出半点厌恶，还得递上一杯温蜂蜜水，说一句“哥，舒服点没”。意味着你要记住王总喝皇家礼炮要加冰球，李姐只喝巴黎水兑青柠。这些，招聘广告不会写。它写的是“沟通能力”，我们看的是“生存智慧”。

我记得2018年夏天，在重庆路那边一个场子，来个一个小伙子，十九岁，刚从职校出来。瘦高，有点腼腆，但眼睛亮，广告上说的“形象佳”他是够的。头一个星期，他被一个醉酒的客人指着鼻子骂，就因为酒开得慢了点。他眼眶红了，硬是憋着没掉泪，弯腰道歉。后来我私下跟他说，在这种时候，你的表情管理比道歉的话更重要。脸上不能有委屈，要是一种“让您不快了我非常抱歉”的诚恳，甚至带一点点“是是是，您说得对”的顺从。这不是尊严的问题，这是游戏规则。他学得很快。再后来，他学会了如何“不经意地”提醒客人存酒快到期了，如何在敬酒时既热闹又不让自己真喝多。去年他离开了，用攒的钱开了个小烧烤摊。他说，锋哥，那几年像上了个社会大学速成班，扒掉我三层皮，但也让我知道钱怎么来，人怎么看。这大概就是这份工作能给的，最实在的东西之一。

什么样的人适合？真不是长得好看就行。你得有过人的精力，白天是别人的，夜晚是你的，生物钟完全颠倒。你得有弹簧一样的情绪抗压能力，客人的刁难、经理的指标、同行间若有若无的较劲，都得能接住，还能反弹回去。你得有点“眼力见”，这不是课本知识，是无数个尴尬瞬间、冷场时刻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最重要的是，你得清楚自己要什么。如果只是被“高薪”晃花了眼，想捞快钱，多半会被这里的浮华反噬。钱是来得比工厂快，但它不稳定，像沙滩上的脚印，一个浪头可能就没了。健康是悄悄被抵押出去的，胃、肝、睡眠，还有对正常日光生活的疏离感。价值观呢？你会看到一掷千金，也会看到锱铢必较；看到称兄道弟，也看到翻脸无情。这里把很多人性的东西，用酒精和霓虹灯放大了。

我自己呢？从端盘子做起，到现在管点事，培训新人。我对这行感情复杂。它给过我机会，一个没什么学历的农村小子，在城里站稳脚跟，学了管理，懂了人情世故。它让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他们的故事比电影还精彩。但我也失去了很多。正常的家庭生活是奢望，朋友的饭局永远参加不了，身体总有种被掏空的疲乏。最深的夜里，场子散尽，音乐停歇，那种巨大的安静和空虚会漫上来。清洁工在打扫，空气里是酒精、香水、果盘馊味和消毒水混合的，独属于夜场黎明的气味。我站在空荡的大厅，有时会觉得，我们经营的，其实就是一种短暂的、昂贵的幻觉。

所以，回到那份招聘信息。它到底在招什么？以我现在的理解，它是在寻找一种特殊的“零件”，用来维护这座只在夜间运行的、精密又感性的庞大机器。这零件需要耐磨，耐压，还需要一点点的感性，去理解和安抚那些在夜晚出没的、真实的孤独与欲望。值不值得？看人。对有些人，这里是修罗场，消耗掉青春和健康；对另一些人，这里是跳板，是看清世界的一个独特窗口。没有标准答案。

如果你看到了，心动了，不妨先找个晚上，别进场子，就在外面看看。看看那些凌晨三四点，从里面走出来的人。看看他们脸上是兴奋、疲惫，还是麻木。然后问问自己，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这份工作从不承诺未来，它只交易此刻——你的夜晚，你的精力，你的某种单纯，去换取一些东西。想清楚了，再推门进来。门里，是另一个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