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上海普陀酒店夜场招聘”这行字,我脑子里嗡了一下,闪过的不是招聘启事,是去年秋天普陀那家新开酒店Lounge里,空调吹出的冷风混着刚抛光大理石地面的味道。朋友老刘挠着头,把一叠简历推到我面前:“帮帮忙,老哥,下月要开业,人还没凑齐半桌麻将。”那简历,怎么说呢,印得花哨,期望薪资一栏填得一个比一个敢写,但工作经验那儿,多半是空白,或者藏着些经不起细问的“俱乐部”、“会所”经历。
那会儿他们要招“夜班服务生”。这名字起得客气。其实就是晚上六点到凌晨两点,甚至更晚,在灯光昏暗、音乐吵闹的地方,端盘子、清台面、应付各种状况的人。招聘信息发出去,写的是“待遇优渥,氛围佳,有晋升空间”。模糊吧?但必须模糊。直白写“需要你能熬大夜,能忍酒气,能对无理取闹的客人笑脸相迎,手脚还得极其麻利”,谁还来?可内核就是这。我帮老筛了一遍,电话里问几个问题:“能接受凌晨三四点下班吗?”“如果客人醉酒言语不太礼貌,你怎么处理?”“以前站过连续八小时吗?”就这几个,能刷掉一大半。来面试的,男孩子居多,年纪都在二十出头,穿着紧身的黑衬衫或略显廉价的西装外套,头发用发胶抓出形状。眼睛里有一种混合着疲惫和渴望的东西,很熟悉。
我记得其中一个,叫他小杨吧。女孩,安徽人,白天在静安一家少儿舞蹈培训班当老师,晚上想来做这份工。手上有茧子,不是干粗活的那种,是练舞磨的。她说想攒钱,去北京一个现代舞工作坊,学费不菲。夜场工资现金结得快,也高。老刘犹豫,觉得她白天有工作,精力怕跟不上。我倒是替她说了句话,我说你看她眼神,稳,不飘,说话条理清楚,比那些只盯着钱、眼珠子乱转的愣头青靠谱。后来她真被录用了。干了小半年,后来真辞职去了北京。临走前给我发了条信息,说谢谢陈哥,那段时间见识了白天永远见不到的人和事,钱攒够了,但也落下了胃疼的毛病,因为作息永远对不上。很矛盾,对吧?这份工作给了她一个陡峭的跳板,也在她身体里埋了颗小钉子。
还有阿杰,是我更早些年在一个场子里带的服务员。苏北人,话少,干活极其利索,有眼力见儿。他需要钱,家里不说,但你能感觉到那种压力。在上海跟人合租在很远的郊区,每天通勤像打仗。夜场的收入,是他能在这城市留下来、并且稍微喘口气的为数不多的选择。他没什么野心,就是攒钱,偶尔说起想以后回老家开个小超市。这行里,像阿杰这样的人是大多数,是沉默的基底。他们不参与那些光怪陆离,只是低着头,穿梭在卡座与走道之间,计算着今晚的酒水提成能不能超过两百。他们获得的是最实在的东西——生存资本,付出的也是最实在的东西——健康、正常的社交时间、以及一种与白日世界脱节的疏离感。
说到风险。嗯,这没法回避。有一次,大概七八年前了,我在一个场子管事,半夜接到对讲机,声音都变了调,说VIP包间客人闹起来了。赶过去,是一个搞建材的老板,喝大了,硬要一个女服务员陪着喝,手已经不规矩。女孩子吓傻了。处理这种事,你不能硬来,那客人投了不少钱;也不能软,不然手下人寒心。你得赔着笑脸,把自己挡进去,说着“老板老板,她新来的不懂事,这杯我替她敬您,再送您一套果盘,您消消气”,同时用身体语言把女孩子护到身后。那晚折腾到快天亮,最后是叫了客人一个稍微清醒点的朋友,连哄带劝弄走了。事后,你除了给女孩子放两天假,说几句“辛苦了”,还能做什么呢?那种无力感,像粘在鞋底的口香糖。还有更隐形的,身体的损耗。我手下走过一个小伙子,干了一年多,瘦了十几斤,脸色蜡黄,体检一堆问题。最后是自己怕了,回了老家。这行当,昼伏夜出,烟酒气熏着,神经长期绷着,铁打的身子也难免生锈。
所以,要是真有年轻人,被那份看似丰厚的薪资吸引,跑来问我这行能不能干。我会给他几条我自己摸爬滚打出来的、上不了台面的心得。第一,别光听HR或者经理画大饼。你留心观察,他跟你谈的时候,是更仔细地问你的工作经验、应变能力,还是更多地把目光停留在你的脸、你的身材上?如果是后者,你得多留个心眼,这里强调的“价值”可能有点偏。第二,合同,不管他们口头说得多好,加班费、工作时长、底薪构成,必须白纸黑字。哪怕只是简单的协议。很多纠纷,都是从“当初说好了”开始的。第三,面试时,如果可能,看看场子里那些正在干活的老员工。他们的精神面貌怎么样?是麻木疲惫,还是虽然累但眼里有活、动作有干劲?这能反映出这地方的管理和氛围。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想清楚你要什么。如果只是短期过渡,攒一笔快钱,可以,但给自己设个时限,并且守住底线,别碰那些模模糊糊的“赚快钱”的诱惑。如果想以此为阶梯,学到东西往上走,那你得格外清醒,知道什么是能学的(比如运营、酒水知识、客户服务),什么是需要警惕和远离的。
上海是个不夜城,霓虹灯亮起来的时候,有多少盏灯下面,就是这样的夜场在运转。它不是什么光彩夺目的行当,但也绝非洪水猛兽。它就是服务业光谱里比较特殊的一截,满足着某种特定的、有时甚至不那么上台面的市场需求。而涌入这个行业的年轻人,和那些涌入写字楼、工厂、外卖站的年轻人,在本质上没什么不同,都是在用自己能拿出来的东西——时间、体力、青春、甚至是某种程度的妥协,去兑换在这座巨大城市里生存下去的筹码。
写到这儿,我突然想起去年半夜在长寿路一家便利店,碰到以前场子里一个离职的服务员小张。他穿着外卖员的衣服,正在等单。聊了两句,他说夜场干不动了,太伤,现在跑跑外卖,白天还能陪陪女朋友。他说“陈哥,那会儿谢谢你没让我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点点头,看着他匆匆跑进夜色里的背影。这个行业,就像一列高速夜行列车,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有人能清醒地看着窗外的风景记住方向,也有人很快就被车厢里迷离的灯光晃花了眼。说到底,它只是一份工作,但这份工作的试炼,远比它看起来的要复杂和深刻。你要进去,就得明白,你交换的,远不止那八个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