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年夏天,空调坏了,我窝在出租屋的凉席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一脸的汗和油。手指在“阿雷夜场招聘”那个红色图标上悬了半天,才按下去。扑面而来的信息像深夜外滩的风,又热又躁,夹杂着各种香水、酒精和欲望的味道——虽然只是文字和图片,但干过这行的人,都闻得到。那条“急招!气氛组,日结,形象好气质佳”的帖子下面,有几十条“已投递”。我那份简历,苍白得像张假钞,扔进去,连个响儿都没有。那是我第一次,作为求职者,感受这个线上江湖的深不见底。
后来我转做招聘,视角就全变了。凌晨三点,杯里的咖啡早就凉了,我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刷着后台涌进来的简历。照片一张张划过,年轻的、精致的、带着点儿忐忑或野心的脸。大部分都像流水线上的产品,标准的笑容,模糊的经历。但偶尔,真的只是偶尔,会碰到那种“璞玉”。我记得有个男孩,简历简单得要命,就在特长一栏写了句:“能喝,但更会看人眼色,能让一桌大哥喝完酒称兄道弟,还觉得自己特大方。”我噗嗤就乐了,立刻打了电话。这种人,简历再烂,我也愿意见一见。这就是这类网站最实在的“好”:它像个永不落幕的集市,把供需双方粗暴地、海量地扔在一起。特别是对于一些流动性极大的基础岗位,服务员、初级调酒师、氛围营销,信息聚合的速度,熟人介绍根本比不了。我有个朋友,就是通过上面一条看起来特不起眼的招聘,跳槽去了一家刚开业的威士忌吧,老板是正经行家,提成制度白纸黑字写在合同里,做得特别舒心。他说,那是他刷了两个月网站,沙里淘到的金。
但坑,远比金子多得多。而且坑都穿着华丽的外衣。最典型的,就是那个“月入三万不是梦”。这话没错,但后面跟着的,可能是你根本完不成的酒水推销指标,是苛刻到分钟的打卡考勤,是“团队氛围”包装下的恶性竞争。还有那些岗位描述,“商务接待”、“高端客户经理”、“私人会所助理”,字眼越模糊,水就越深。我亲眼见过一个挺纯朴的姑娘,冲着“高薪文秘”去的,面试被带到KTV包厢,经理指着桌上的骰盅和酒杯跟她“介绍工作内容”。她吓得跑出来,高跟鞋都差点崴断。这些信息,平台审核不过来,或者说,这个行业的某些灰色地带,本身就难以用标准化的规则去框定。你指望一个网站替你甄别一切,那就太天真了。
说到底,线上招聘在夜场这个行当,有个根本的局限性。这行业,卖的是体验,是情绪价值,极度依赖“眼缘”、临场反应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一个人简历照片再帅,可能一开口就油腻;简历写得平平无奇,可能往那儿一站,就像磁石一样能吸住客人的目光。我决定叫谁来面试,越来越不依赖他写了什么,而是看他没写什么。比如,简历时间线空了一大段,我会猜他那段时间在干嘛;照片背景里某个不起眼的logo,我可能就知道他大概混过哪个场子。线上面试?更不行。隔着屏幕,你闻不到他身上的烟味是紧张还是习惯,看不到他听你说话时,手指是放松还是下意识地抠着衣角。这些,才是这个行业的“硬通货”。
所以,这几年上海的夜场人才流动,看似在网站推动下更快了,但核心的、优质的流动,还是绕着那个老圈子。熟人介绍,内推,永远比海投靠谱。不是因为关系,而是因为“担保”。介绍人用自己的脸面,为双方的人品和基本能力做了背书,省去了大量试探和猜忌的成本。我自己招管理层,第一选择永远是圈内打听。网站?那是撒大网捞基础鱼苗,或者,实在急缺人时碰碰运气的地方。
如果真有个想入行的后辈坐我对面,我会跟他讲,把招聘网站当成一个“信息目录”,而不是“决策指南”。用它来了解哪个区新开了什么场子,大概的薪资范围是什么。然后,最关键的一步,是离开屏幕,走进去。以客人的身份,去你看中的那家店喝一杯,观察那里的灯光、音乐、客群和服务生的状态。感受一下,那里的空气你能不能呼吸自如。
如果收到了面试邀约,别光听他说,你得问。三个问题,我觉得是底线:第一,“薪资结构麻烦您拆开讲讲,底薪多少,提成怎么算,每个月大概几号发?”(问得越细,对方越不敢瞎忽悠)。第二,“咱们这份工作,主要的考核指标是什么?是酒水销售、客户留存,还是客户满意度?”(这能帮你判断工作性质)。第三,“上班时间和休假制度是怎样的?”(别怕对方觉得你怕吃苦,合理的作息才是长久之计)。
这个行业啊,魅力与风险并存,像一杯没调匀的酒,上层是浮夸的泡沫,底层可能是灼喉的烈性。招聘网站,就是那个递酒给你的侍者。他可能微笑,可能冷漠,但他不替你喝,也不保证你喝完是嗨还是吐。它是一面镜子,照出这个行业的饥渴、浮躁、机会主义,也照出那些不甘平庸的年轻人,眼里闪烁的、真真假假的野心。
我怀念那个用脚步一家家敲门找工作的年代,虽然笨,但踏实。我也承认网站带来了便利,让门槛“看起来”变低了。只是看着那些在屏幕上滑动手指的年轻面孔,我总会想,他们之中,有多少人真正知道自己将要推开的是哪一扇门。
祝你好运吧。在这个霓虹灯编织的梦里,保持清醒比学会狂欢更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