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关山大道上的车流终于稀了,但空气里的嗡嗡声没停。我刚从软件园那头走过来,耳朵里还残留着写字楼最后一批加班狗合上笔记本的“咔嗒”声幻觉,眼前已经是另一番景象。保利时代后面那几条巷子,灯光暖昧起来,音乐从门缝里挤出来,混着烧烤摊的油烟。就是在这种地方,你走路得小心点,别光顾着看手机,一不留神,电线杆上、某个共享单车的篮筐里,或者那种老式报刊亭的侧面,就能撞见那种手写的、或者打印得有些粗糙的条子:“招聘男公关”、“夜场高薪诚聘男士”、“xx俱乐部招募,形象好,沟通强”。
我第一次留意到这些,还是好几年前,在光谷步行街通往德国风情街那个转角,一个垃圾箱的旁边。当时觉得刺眼,又有点莫名的好奇。后来见多了,也就习惯了,像习惯这个片区凌晨四点还在营业的便利店,习惯代驾师傅蜷在电动车上打盹的姿势。
“夜场工作”,在光谷,这四个字背后指的东西,跟你在江汉路或者楚河汉街听到的,味儿可能不太一样。这边,你得把它拆开看。纯粹的保安、保洁?有,但那些招聘通常不会用这么含糊又诱人的词。更多的,我听说,是那种需要你“动起来”的角色。比如“气氛组”,你得在卡座之间游走,看起来是玩,其实得带着消费;再比如“客户经理”,名头好听,核心是卖酒,业绩压力不比软件园的销售小。一个在VOX门口抽烟的小子跟我聊过两句,他说他原来在隔壁商场卖奶茶,一个月撑死四千,还受气。后来跟人过来,“主要是酒水提成,好的时候,一晚上能摸到一千。但更多时候,就是干熬,对着喝高了的客人赔笑脸,脑子得清醒,腿得站住。”
光谷这片土地,长出来这种需求,一点不奇怪。你想想,这里攒着什么?几十万大学生,刚毕业涌入互联网公司、游戏公司、各种初创企业的年轻人。他们的白天是算法、是代码、是无穷尽的迭代和会议,夜晚呢?荷尔蒙和压力总得有个出口。那种规规矩矩的清吧,承载不了所有的疲惫和躁动。于是就需要更直接、更喧闹、更带着某种模糊“服务”性质的场所。需求催生供给,供给又细化出岗位。这些岗位,某种程度上,成了这座“梦想之城”庞大系统里,一些不那么光鲜,但确实在转动的齿轮。它们吸纳的,往往是那些在白天系统里有些失落的年轻人。
什么样的人会被“招聘男”吸引?以我的观察,年纪大多在二十出头,可能学历没那么亮眼,或者对那种格子间一眼望到头的生活提前感到了窒息。他们想要快钱,想见识点“不一样”的,或者说,想在夜晚获得一种白天无法获得的、某种虚幻的掌控感或存在感。我认识一个便利店夜班店员,他就常看着对面酒吧门口那些衣着光鲜的同行发呆,他说过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你看他们,好像活得特别‘用力’。我们这儿,时间像是凝固的;他们那儿,一晚上就是一出戏。”
但戏台子下的真实,是体能和情商的巨大消耗。你得能喝,或者至少能扛;你得学会看眼色,从客人的一个动作里判断他是要加酒还是要找茬;你得处理同行之间微妙的竞争,还有那些游离在规则边缘的灰色要求。收入听起来有爆发力,但极不稳定。一个在“光谷不夜城”某家店做过段时间的兄弟告诉我,最大的陷阱不是辛苦,而是那种“路径依赖”。“干久了,白天根本起不来,也看不上其他挣慢钱的工作了。可这行,你能干到三十岁吗?三十五呢?”他说这话时,揉了揉发青的眼袋。
所以你看,这根本不是一个“好”或“坏”能说清的选择。它更像是光谷这台日夜轰鸣的巨型机器,在特定转速下,产生的一道缝隙。有人把它当作渡过难关的跳板,有人不小心滑了进去,也有人,或许能在其中找到一种扭曲的生存之道。它映照出的,是这座城市雄心勃勃的A面之下,那个同样真实、甚至有些粗粝的B面。这里有奋斗的鸡汤,就有透支的无奈;有创新的光环,就有服务的阴影。
写到这儿,我忽然想起上个礼拜,也是后半夜,在一个卖炒粉的摊子前。两个小伙子,穿着略显紧绷的衬衫,头发梳得光亮,正一边吃粉一边低声复盘今晚的“业绩”。其中一个叹了口气:“妈的,那个大哥差点就开神龙套了,接个电话就走了。”另一个拍拍他:“算啦,明天再来。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人。”
是啊,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人。年轻的面孔一茬接一茬地涌来,有人挤进写字楼,有人散入后街的霓虹里。光谷的夜,从来不只是科技的星辰,也是这些琐碎的、挣扎的、带着油烟和酒气的人间灯火。它们混在一起,才是这片土地完整的呼吸。而我,一个看了八年的旁观者,也说不清那招聘小广告,到底是一个陷阱,还是一个机会,或许,它仅仅是这个庞大时代背景下,一个微不足道的、关于生存的注脚。天又快亮了,早班地铁的第一趟列车,应该快要从停车场驶出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