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解放西的霓虹还没完全冷下去,但店里的喧嚣已经像退潮一样,只留下满地狼藉。我靠在吧台边上,看着小弟清点那些没喝完的啤酒,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慢慢往下淌,像这个行业里太多人没流干净的汗和眼泪。吧台角落还放着几份简历,白天面试的人留下的,纸张崭新得有点刺眼。这就是招聘,你看着这些白纸黑字,得想象出一个人能在这种后半夜的、带着烟酒和疲惫气息的空气里活成什么样子。
都说招人,其实在夜场,尤其是在湖南这地界做酒水,你招的根本不是一个人,你是在招一种“感觉”,一种能在极致喧闹和突然冷清之间切换自如的韧性。这么说可能有点玄,但你让我看简历,那上面的字最多信三成。什么“性格开朗”、“善于沟通”,太苍白了。我需要的人,他得有两副骨头。一副是给客人看的,要灵动,要热情,要能在音乐震耳欲聋的时候用眼神和手势把酒推出去,要懂得塑普里的幽默和爽直,接得住梗,也开得起玩笑。长沙、株洲这些地方的客,吃得辣,玩得嗨,酒桌上要的就是一个痛快和面子。你得懂,他们开一支黑桃A不光是喝酒,是买那一刻全场的注目。你的任务,就是帮他们把这份钱花得“值”,花得风风光光。
但这副骨头下面,还得藏着另一副。这副骨头是冷的,硬的。得能扛住每个月从零开始的业绩压力,那数字可不是闹着玩的;得能在客人灌酒、搭讪甚至毛手毛脚的时候,笑着把场面圆过去,既不能得罪金主,也绝不能越过自己心里那条线;得能在同事之间微妙的抢单、竞争中保持清醒,知道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该让。这行里,脸蛋和酒量是门票,但能不能待得久,看的是脑子里的清醒和骨头里的硬度。
说起湖南,尤其是长沙,夜场就是个不夜城。但地方不同,玩法也天差地别。解放西是年轻的、爆炸的潮流前线,洋酒、香槟塔、电子音乐,要的是炫和快。化龙池那片清吧多一点,精酿啤酒、单一麦芽威士忌慢慢有人认了,你得懂点故事,聊得出风味。株洲钟鼓岭、湘潭建设路口那边,又是另一种更接地气的江湖气,啤酒销量大,主打好兄弟感情,氛围要搞得更热火朝天。在湖南做酒推,你不能只会说“这酒好喝”,你得会说:“咯支酒配你今晚的派头,那真的是,杠杠的!” 地域的魂,就在这点滴的话术和氛围的拿捏里。
我记得特别清楚,前年在化龙池一个酒吧,面了个女孩子。简历普通,长得也不算特别扎眼。聊到一半,我随手拿起桌上一瓶金酒,问她,如果这瓶酒让你向那桌看起来有点拘谨、像第一次来的客人推荐,你怎么说?她没直接回答,反而问我:“陈经理,您注意到他们桌上已经有一打啤酒了吗?而且都是同一个人在喝,另外两个在玩手机。” 我愣了一下。她接着说:“我觉得他们不是来狂欢的,可能朋友心情不好拉来的。这时候推烈的、贵的,可能适得其反。不如送一小碟坚果,问问他们要不要试试口感清爽的嗨棒,就说‘朋友,莫一个人喝闷酒咯,试试这个,味道轻,好讲话’。” 就这一下,我要了她。她看到了“人”,而不只是“酒”和“业绩”。这种细微的观察和分寸感,是教不出来的。
当然,看走眼的时候更多。有个小伙子,简历漂亮,在深圳做过,谈吐不凡,对各类洋酒品牌如数家珍。我心想,捡到宝了。结果呢,上岗不到一周,问题全来了。他太“端着”,那种大城市的范儿在长沙的场子里有点格格不入,客人觉得他不“亲”。业绩压力一来,他想的不是怎么更接地气地和客人打成一片,而是私下抱怨客人“土”,不懂欣赏。最要命的是,他觉得自己懂得多,对老客也忍不住要“教育”几句口感。客人面子挂不住,直接投诉到我这里。我看走眼了什么呢?我看到了他的“知”,却忽略了他性格里缺乏的“融”和“韧”。夜场酒水,尤其在我们这里,学问在书里,更在江湖里。你懂得再多,不能让客人开心地喝下去、痛快地掏钱,那就等于零。
所以你说,招聘看什么?我越来越觉得,像在试镜一部没有剧本的即兴戏剧。简历是那张皱巴巴的节目单,真功夫得上台才晓得。我可能会问他,如果客人硬要灌你酒你怎么处理?如果最好的同事抢了你的单你怎么办?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回答时眼神里有没有那种审时度势的亮光,和骨子里有没有一条不能逾越的底线。
这行当,你说它光鲜,那是真的,见过一夜赚够普通人半年工资的年轻人,见过从酒推做到自己开店的励志故事。但你说它吞噬人,也是真的。多少年轻人把白天和黑夜过反了,把健康的胃喝坏了,在巨大的现金流面前迷失了对钱的真实感知。热闹是他们的,但打烊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卡座里,那种孤独和虚脱,也只有自己知道。我招聘他们,有时候看着他们年轻热切的脸,心里会有点复杂的滋味。我把他们领进这扇门,告诉他们里面的游戏规则,但最后能走到哪里,会不会被这炫目的漩涡卷进去,我真的说不准。
烟快烧到手了。小弟把盘点单拿过来,我签了字。天快要亮了,这些简历背后的人,有几个能熬过最初三个月,又有几个能在这黑白交织的行当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并且站稳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明天太阳落山后,霓虹灯会再次亮起,音乐会再次轰鸣,而新的面孔,总会带着各自的梦想和欲望,叩响这扇门。我所能做的,就是用我这双看了八年的眼睛,尽量把那些骨子里有光亮、有韧性的人挑出来,至于后面的路,就靠他们自己走了。这大概就是我这个老家伙,还能为这个行当做的一点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