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邮夜场招聘信息
昨天下午,去老汽车站旁边那条路给电动车补胎。等师傅上胶皮的功夫,一扭头,就看见隔壁那家卷帘门拉下一半的奶茶店门框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字,标题贼大:“高薪诚聘”。底下几行小字:服务员、营销专员若干,形象好,沟通能力强,待遇面议。最底下是一串电话号码,尾数三个8。
我盯着那纸看了半天,太阳有点晃眼。补胎的师傅一边打气一边搭话:“怎么,想给你家亲戚找活儿啊?”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想的却是,这张纸,和五年前、八年前贴在别处的那些,好像没什么分别。一样的词儿,一样的许诺,一样的,像一块小小的磁铁,试图从这城市的夜里,吸出点别的什么。
高邮的夜场,说实话,就那么几个地方,兜兜转转,换汤不换药。我记得最早,是在府前街那一带,门脸不大,霓虹灯拼出的字总有一两个笔画不亮,像人熬夜熬红了眼。后来慢慢挪,运河西边,开发区的酒店副楼,还有现在年轻人爱去的那些打着“音乐酒馆”名号的。场子在变,里头那股子劲儿,没怎么变。
说起这个,我印象最深的是运河边那个,名字我就不提了,大概就叫“港湾”之类的。那还是好些年前的事了。一个朋友的朋友过生日,非拉我去坐坐。进门就是一股混合味儿,空调冷气裹着廉价香薰,再往下沉,是地毯深处散不掉的烟酒气,还有点甜腻腻的果盘腐烂前兆。音响开的震,不是那种有层次的鼓点,就是闷,一下一下撞在你胸口上,说话得贴着耳朵喊。灯光暗,暗到你能看清桌面反射的彩灯光斑,却看不清对面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卡座里坐着的,一看就是熟客,嗓门大,手势夸张,叫服务员开酒的时候,手指在酒水单上敲得啪啪响。那些穿着统一黑衬衫、一步裙的姑娘们,端着沉甸甸的果盘或冰桶,在狭窄的过道里侧着身子走,脸上是训练过的、分寸恰好的笑。那笑容,你看久了会觉得,像一张贴上去的面具,灯光一暗就没了,灯光一亮,又自动浮现出来。
我那时自己开了个小卖部,夜里关门晚,常能看见她们下班。卸了妆,换上自己的T恤牛仔裤,三五成群地走出来,在路灯底下等车,或者慢慢往租的房子那边走。脸上的疲惫是盖不住的,像潮水退下去后露出的沙滩,坑坑洼洼。但她们说话的声音往往很大,笑着,骂着,讨论着刚才哪个客人难缠,或者盘算着这个月能拿到多少提成。那种热闹,和场子里的热闹不一样,是一种释放后的、带着点虚脱的鲜活。
招聘广告上那“高薪”两个字,是最勾人的。可这里面门道就多了。底薪?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低得很,大概也就够租个单间、吃几顿外卖。钱主要靠提成,你卖的酒水越多,开出去的“神龙套”越豪华,月底数字才好看。这就得“沟通能力强”了。什么意思?就是你得能劝酒,会来事儿,能把大哥哄高兴了,手指一点,再多开几瓶昂贵的洋酒。有的场子还有任务,一个月必须完成多少酒水额度,完不成?底薪都扣。小费看运气,也看人。遇到大方的,随手抽出几张红票子;遇到装醉的,或者本就抠搜的,你白陪笑一晚上。
“形象好”更是个模糊又现实的标杆。年纪要轻,脸蛋身材要过得去。不是说要多漂亮,但要有“眼缘”,要能“撑得起台面”。我认识一个女孩,叫小雅,不是真名。她就是被“高薪”吸引来的,老家在临泽那边乡下。面试那天,她穿了条紧身裙,踩着还不熟练的高跟鞋,紧张得手都不知道放哪。经理让她走两步看看,她同手同脚;让她试着说几句劝酒的话,她脸涨得通红,憋出一句“大哥再喝点吧”,干巴巴的。后来经理还是让她留下了,说她“淳朴”,“有股子愣劲,说不定客人新鲜”。她确实留下了,头几个月哭了好几回,被客人摸过手,骂过难听的话,也打碎过杯子自己赔钱。但她需要钱,家里弟弟上学,父亲身体不好。她学会了化妆,学会了那种带着钩子的眼神,也学会了在客人灌酒时巧妙地撒娇推脱,或者偷偷兑点绿茶。钱是比以前在服装店打工多多了,可她说,感觉身体像被掏空了,白天睡觉也睡不踏实,总觉得耳朵里还有音乐在响。
这种日子,昼夜颠倒,烟酒熏着,说是吃青春饭,一点不假。干得好的,攒点钱,回老家开个小店,或者嫁人了,算是上岸。更多的,是做不长久,一两年,身体垮了,或者心气磨没了,也就离开了。这个行当,人情世故复杂得很,和同事是竞争关系,抢客人,抢业绩;和客人是危险的平衡,既要让他们花钱,又得守住说不清道不明的底线。职业发展?那太遥远了。领班、经理的位置就那么几个,还得有关系,会钻营。大多数人,就像运河里的浮萍,随着夜晚的潮汐起落,不知道下一站漂到哪里。
我对这个行当,感情挺复杂。你说我看不起吗?不至于。我见过太多像小雅一样的年轻人,他们没什么坏心眼,就是急,急着用最快的速度改变现状,而夜晚的门,似乎是开得最大、承诺最直接的那一扇。他们用自己的健康和某种更轻盈的东西,去换那份看起来丰厚的报酬。你说我赞同吗?更不可能。我看着他们眼神慢慢变化,从清亮到混浊,从充满希望到只剩下麻木或算计,心里不是滋味。这个行业像一个大染缸,或者说,一个加速器,把人性里一些脆弱和欲望,加倍地催生、放大。
高邮不是大城市,没有那种一掷千金的顶级场子,也没有太多深不可测的所谓“名流”。这里的夜场,客源也杂,本地做点小生意的老板,外地来的客户,过生日的年轻人,还有一些说不清来路的闲散男人。消费有天花板,玩法也相对“土”一点,劝酒、摇骰子、唱些过时的情歌。但也正因为小,有时候反而更讲一点“人情”,熟客会固定找某个服务员,经理也会在背后嘀咕谁谁谁不容易,能照顾一点是一点。它更像一个微缩的、光影扭曲的江湖,有自己的规矩和温度,尽管那温度时常是燥热而廉价的。
话头转回来。那张招聘信息还贴在那里。风吹过来,纸角哗啦哗啦响。三个8的尾号,挺吉利。不知道这几天,会有多少人打这个电话。会是一个刚职校毕业对世界充满好奇的男孩?还是一个需要钱给小孩交补习费的年轻妈妈?他们走进那扇门的时候,心里揣着的是希望,还是仅仅是一丝豁出去的勇气?
补胎师傅说:“好了,五块钱。”我付了钱,骑上车走了。那张白色的A4纸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它静静地贴在那里,像夜晚本身悄然张开的一道缝隙。有人会走进去,有人会走出来,而高邮的夜晚,依旧带着它特有的、混杂着运河水汽与人间烟火的味道,沉沉地覆盖着每一条街道。那则招聘信息,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写着一些直白的需求,也隐藏着无数不足为外人道的,人生的折痕与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