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高明区夜场招聘信息》

傍晚路过沧江路，电线杆上又贴了张新的招聘启事，A4纸，字印得老大，“高薪诚聘”那几个红字被雨水打湿了些，晕开一小片。我停下电动车看了两眼，心里头那股熟悉的、复杂的滋味又泛了上来。在佛山，特别是高明这地界待了十年以上，这样的纸片看过不下百张，内容大同小异，但每次看见，还是会忍不住琢磨纸片背后那些活生生的人和夜晚。

高明，怎么说呢，跟南海、顺德那种扑面而来的工业商贸气息不太一样，跟禅城的中心感也不同。它有自己的节奏，更慢，更山水一些。荷城街道算是热闹的芯子了，但那种热闹，也带着点自给自足的、本地化的味道。所以这里的夜场，嗯，也有很浓的高明特色。你很少见到那种全国连锁、声光电炫到极致的大型“派对场”，更多的是散落在繁华路段——比如沿着沧江路，或者靠近客运站、大型酒店周边——的那些店。它们服务的主体，我感觉，还是本地的街坊、小老板、下了班的工友，以及一些过路的散客。客人结构相对简单，场子里的玩法，也就不像广佛核心区那么“卷”，那么讲究层出不穷的花样。说得直白点，更像是一种熟人社会延伸出来的、带着些江湖气的夜间消遣。在那边有名的酒店楼下的场子，我甚至见过几拨客人互相认识，端着杯子串台聊天的，氛围有点像放大版的、有声光的宵夜摊。

聊到这个，就说说招聘广告上那些岗位吧。看着名头好听，服务员、营销经理、DJ、气氛组，其实吧，在高明，每个词的“本地化解读”都很有意思。

服务员，不光是端茶送酒。你得眼观六路，知道哪桌客人快要吵起来了，得适时地、陪着笑脸过去劝杯酒；也得知道常来的王总李总喜欢喝什么牌子、兑什么软饮，这些是基本功。收入？底薪就别提了，聊胜于无，主要靠酒水提成和客人给的小费。高明这边的小费文化，不算很浓厚，客人大多是实在人，高兴了可能塞一两百，不高兴或者觉得理所应当，也就没有。所以一个服务员一个月能落袋多少，全看运气和伺候人的功夫。我听说做得好、嘴巴甜、会来事儿的，碰到旺季和大方客人，一个月拿到手的数字能让人在深夜下班时有点安慰，但这样的月份，一年里板着手指也能数过来。

营销，或者说“订台”。这是场子的血线。在高明做营销，人脉网几乎决定一切。你的电话本里得存着无数个“X哥”、“X姐”，他们可能是本地的厂主、商铺老板，或者只是爱玩、朋友多的活跃分子。这份工没有底薪是常事，全靠你拉来的客人消费提成。压力无时无刻不在，这个月桌开得多，下个月可能就冷冷清清。我记得有次在荷城一家老牌店里，跟一个做了三年的营销经理喝过杯淡茶。他手机一直嗡嗡响，回信息时手指快出残影。他苦笑着跟我说：“别看我好像认识很多人，其实都是‘酒肉朋友’。今天给你面子来消费，明天可能就去别家了。心累，得像养鱼一样，这个池塘撒点料，那个池塘也得顾着。” 他那会儿收入不错，在高明算高的，但烟抽得极凶，眼里满是红血丝。后来听说他转行去开滴滴了，说想睡个整觉。

至于DJ和气氛组，在高明的场子里，技术要求或许不像大城市那么苛刻，但“带气氛”的能力是第一位的。你得懂本地客人的喜好，什么时候该放嗨曲，什么时候该来首怀旧金曲让大哥大姐们合唱。气氛组呢，更微妙，需要一种“恰好的热情”，太过显得假，不足又冷场。这都是极其消耗情绪和体力的活儿。昼夜颠倒自不必说，长期在轰鸣的音乐和浑浊的空气里，对身体是实实在在的磨损。我有个远房亲戚的孩子，男孩，形象不错，曾经被朋友拉去试过两个月气氛组，回来就跟我说，感觉身体被掏空，白天睡觉像昏死，晚上出门前要鼓足勇气，而且，他说，“笑到后来，感觉脸都不是自己的了。”

所以你看，这些招聘广告上闪闪发光的词汇背后，是一套截然不同的生存逻辑和代价。

如果你问我，有人想去试试，我会给什么建议？抛开那些“注意合同、保护自己”的正确废话，说点我个人的观察。

首先，掂量清楚自己的性格。这行需要极强的外向性和情绪复原力。如果你本质上喜静，敏感，对复杂的社交关系感到疲惫甚至厌恶，那我劝你慎重。那些需要陪笑、化解尴尬、主动出击的时刻，会像钝刀子割肉一样消耗你。或许后台的音响、财务工作，会更适合。

其次，别被“高薪”两个字完全蒙住眼。多问问，收入具体怎么构成，淡旺季差别多大，薪水平均发放及时吗？去面试时，别只顾着看装修多豪华，多留意一下店里老员工的精神面貌。他们是疲惫麻木居多，还是有一种（哪怕是强打精神的）鲜活气？员工之间气氛是紧绷冷漠，还是有种抱团取暖的感觉？这些细节比经理的任何承诺都真实。

最后，也是最老生常谈但最实在的一点：想清楚你要什么，以及能要多久。这行流动性极大，吃的是青春饭、体力饭和人际关系饭。它能让你在短期内见识到形形色色的人，或许赚到比同龄坐办公室的人多一点的钱，但它很难给你积累下可转移的、扎实的技能或履历。你做三年营销，和你做三年技术工，未来道路的宽度是完全不同的。把它当作一个跳板或者一段人生体验，可以，但最好心里有个时间表。我见过太多人沉溺于夜晚的喧嚣和快钱，等到年纪稍长，体力下滑，选择面就变得非常窄，那种落差感，很残酷。

写着写着，窗外真的完全黑下来了。远处，高明城区那些夜场的霓虹灯，大概正一盏盏亮起来吧。那张被雨打湿的招聘启事，在我脑海里，和那些灯火重叠在了一起。在我看来，高明区的夜场招聘，有点像西江边夜晚的渔火。远远望去，星星点点，闪着诱人的、充满生命力的光，仿佛那里有活水，有收获，有不同于白日枯燥生活的另一种可能。但你真的驾着小船靠近，才会发现，每一盏灯下，都连着一张沉重的网，需要你在颠簸的江面上，耗费极大的气力与耐心去拉扯、等待。收获或许有，但江上的寒气和湿气，也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真正体会。那光亮，既是指引，也映照着孤独与疲惫。

大概，这就是生活的某种真相吧，不止在高明，不止在夜场。只是那里的光影对比，格外强烈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