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A4纸被透明胶带草草地贴在电线杆上,离地大概一米五的样子。纸的边缘已经被夜雨打湿了,皱起来,晕开一小片墨迹。我是在九街背后那条斜坡的巷子口看见它的,就在一盏光线浑浊的路灯下面。字是打印的,标题加粗:“诚聘”。内容很简短,需要的岗位、含糊的待遇、一个手机号码。真正让它从周围“通下水道”或“日租公寓”的广告中跳脱出来的,是括号里那行小字:“氛围友好,社群优先考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钟。坦率讲,第一感觉不是惊讶,而是一种非常熟悉的、属于重庆的“妥帖”。这个城市,尤其是它的夜晚,有种奇特的消化能力。再突兀的东西,扔进这片被霓虹、火锅蒸汽和江风搅拌的夜色里,好像都能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变得合理起来,甚至蒙上一层理所当然的江湖气。它不像一份邀请,更像一个早就存在、只是刚刚被贴出来的告示。
话说回来,在重庆,夜场从来就不只是喝酒跳舞的地方。它们是地理的延伸。这座城市是立体的,折叠的,白天被轨道交通和写字楼规训的线条,一到晚上就松垮下来,露出缝隙。那些酒吧、小酒馆、隐秘的俱乐部,就卡在这些缝隙里——防空洞的深处,某栋居民楼的底商,大桥之下,陡坡的尽头。去任何一个场子,都像完成一次小小的探险,要上下石阶,要穿过昏暗的楼道。这种空间上的“隐匿性”,天然就给了一些非主流的东西生存的土壤。大家心照不宣:在某个拐角之后,规则可以不太一样。
那么,对于“拉拉”这个社群,这样一个夜场意味着什么呢?以我这些年的旁观,它首先是个“不用解释”的空间。这话听起来简单,分量却很重。我记得有一次,大概三四年前吧,被一个不算太熟的朋友带去紫都城附近一个很小的吧。吧台是那种老式的、木头边缘被磨得发亮的款式,空气里有种甜腻的果酒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我坐在角落,看几个女孩在玩骰子,声音不大,笑得东倒西歪。其中一个,留着极短的头发,侧脸线条在变幻的彩灯下显得非常清晰。她笑的时候,会毫无顾忌地往后仰,用手拍打同伴的膝盖。那种姿态,我在白天拥挤的轨道交通里,在写字楼的电梯间,几乎从未见过。那是一种安全感,不,更准确说,是一种“不被凝视”的放松。在这里,她们的亲密是透明的,无需被审视,也无需自我审查。这个空间,就像黑夜本身,提供了一层保护色。
所以,当我看到“社群优先考虑”时,我首先想到的,不是什么商业噱头,而是一种非常实际的生存智慧。老板招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会调酒、能算账的员工。他(或者她)招的,是一个“自己人”。这个自己人,懂得社群内部分寸,能辨认出哪些是好奇的观光客,哪些是来找归属感的同类;她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无声的招牌和品质保证。这有点像早些年那些同乡会开的餐馆,厨师和跑堂都是老乡,客人进门一听口音,心就定了一半。信任,在这种灰色地带的商业里,是比黄金还要紧的硬通货。
当然啦,事情没那么纯粹。商业的手,温柔也罢,粗暴也罢,总归在改造着一切。我认识一个女孩,阿May,她在观音桥一家有拉拉倾向的酒吧做过两年营销。有次喝多了,她跟我说起这个,语气很复杂。“最开始觉得挺好,像有个据点。”她转着杯子,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后来就觉得……怎么说呢,像个橱窗。”老板要求她们打扮得更“有辨识度”一些,会鼓励客人和她们玩游戏、加微信,消费记录漂亮的客人,能得到更多“社群内部活动”的消息。她觉得自己的一部分,那个最真实、最想放松的部分,被当成了商品标签贴在了酒水上。但离开那里,她又找不到一个能容纳那么多同类、又能给她发工资的地方。“很矛盾,对吧?”她最后这么说,眼睛看着别处,“好像你只能在这个被标好价的柜台上,才能买到一点自由。”
这么一想,那张招聘广告上的“氛围友好”,就变得格外耐人寻味了。它既是一种承诺,也可能是一种精准的定位。它知道这个群体需要什么——安全、认同、归属。它把这种需求,明码标价地做成了卖点。你说这是收编吗?也许是。但换个角度看,这也是一种妥协下的共生。社群需要物理空间来聚合,商业需要特定客源来生存。两者在重庆夜晚的褶皱里,找到了一种暧昧的平衡。这种平衡不稳固,也不高尚,但它切实地存在着,像江边那些依附着礁石生长的湿滑苔藓。
有意思的是,重庆这座城市的气质,似乎特别适合承载这种暧昧。人们总说重庆“赛博朋克”,迷恋它洪崖洞、轻轨穿楼的视觉奇观。但生活在这里的人知道,那种魔幻感的底下,是一种极度市井、极度务实的生命力。江湖儿女,讲的是义气,也是生存。很多事情,摊开来讲太尖锐,那就心照不宣。就像那份招聘,它不声张,不辩解,就贴在那里,懂得人自然懂。这是一种属于重庆的默契:在夜晚的边界,我们可以暂时性地,重新定义一下生活的模样。
走到巷子口,江风猛地灌进来,带着湿润的凉意。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摇摇欲坠的A4纸。它很快会被新的小广告覆盖,或者被下一场夜雨彻底打烂,变成墙上一团模糊的污迹。但我知道,用不了几天,在另一个斜坡,另一根电线杆上,又会出现一张措辞相近的纸。这个城市,总是以它自己的方式,吞吐着那些不够标准、不够明亮,但又异常顽强的生活。而夜晚,是这一切最忠实的见证者,也是最宽容的容器。这么想着,我忽然觉得,那张小小的、湿漉漉的招聘启事,或许就是这座山城,写给所有夜间游荡者的、一封潦草而温柔的情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