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盛河畔的夜,是那种黏稠的、带着水汽和隐约香水尾调的黑。河水本身是看不清的,只一片沉沉的暗,但对岸写字楼零星的灯光和霓虹的残影摔碎在里面,粼粼地晃,像是许多只倦怠的眼睛。我就在这么一个晚上,大概是凌晨一两点,胃里空落落,想找个地方喝碗热粥,路过那条酒吧街后巷的布告栏。塑料板被各种招聘启事糊了一层又一层,新的盖着旧的,边角卷曲发黄。那张纸就挤在中间,“青盛河畔”几个字用得是花体,倒是显眼,底下是密密麻麻的职位和要求。
我没停下脚步,只是扫了一眼。就那一眼,足够让许多东西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带着旧日子里特有的气味——那种混合了廉价香薰、酒精、汗水,以及凌晨时分清洁剂拖过地面的、略带刺激性的味道。招聘嘛,永远离不开那几样:“形象气质佳”,“沟通能力强”,“高额提成”,“能适应晚班”。每个词背后,都是一个颤动的、具体的人生。
比如“客户经理”。外人听起来像个白领,在我们那会儿,就是“卖酒的”。可这卖酒,学问太大了。我记得有个女孩,叫小婉还是小晚,记不清了。她个子不高,长得清秀,但绝不是最扎眼的那种。她的本事在于,能让一桌新客在头半小时里就觉得自己是她认识了多年的老朋友。她不刻意劝酒,只是在你杯空的时候,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带着点分享喜悦的神态,推荐另一款,“这个口感更绵,哥你尝尝,不喜欢咱再换。” 你很难拒绝。她脑子里像有一张活地图,记得住常客的喜好,甚至他们带来的不同朋友的类型。有一回,一个客人借着酒劲非要搂她肩膀,手不大规矩。小婉没变脸,也没叫保安,只是笑着轻轻一滑,顺手拿起一杯冰水,“王哥,您手这么热,肯定是这酒上头了,来,冰一下,清醒清醒好接着玩呀。” 一杯冰水,浇在手上,也浇灭了那点蠢动的念头,场面还不至于难看。这就是“沟通能力”和“能承受压力”的现场注解。后来听说她攒够了钱,在老家开了间小茶馆,朋友圈里晒的都是阳光和绿植,再也看不出一点夜场的影子。那张在昏暗卡座里巧笑嫣然的脸,和现在阳光下素颜泡茶的脸,哪一张更真实?我说不上来。
还有“服务员”,我们叫“少爷”或“公主”。他们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和晃眼灯光中穿梭,手里托盘上的酒瓶酒杯稳得像焊在上面。脚步快,但不会跑,眼睛要观六路,知道哪桌的冰桶该换了,哪桌的客人手指在敲桌子可能是不耐烦了。我以前带过的一个老手,姓张,他能从客人弹烟灰的动作看出道道。食指轻轻一点,烟灰规整落在缸沿的,多半是常客,心里有谱,消费有度。若是用拇指用力一搓,烟灰飞溅得到处都是的,要么是心头有火,要么是充阔,得小心伺候,也意味着可能有额外的“麻烦”或“机会”。这种观察,手册上不会写,全靠日子熬出来。他们的“适应晚班”,意味着黑白颠倒,意味着朋友的聚会总在白天,他们却在睡觉,意味着和正常世界的时间表永远错开半拍。他们的社交圈,很可能就缩在了这同一个场子,或者隔壁几个场子的同事之间。那种 camaraderie,是在共同对抗夜晚的疲惫和客人的刁难中建立起来的,很铁,但也脆弱,一旦有人离开,联系说断就断。
说到“高提成”,那真是甜蜜的刀锋。它驱使着人把笑容焊在脸上,把身体里的能量像拧毛巾一样,哪怕最后一点也要拧出来。为了月底那个数字,人可以变得无比敏锐,也无比贪婪。我见过为了抢一个“豪客”,平时姐妹相称的两人能在后台冷脸相对,一句话不说。也见过有人拿到厚厚一沓现金提成,当场就哭了,不知是累还是高兴。那钱来得快,去得也快。在这个环境里,你很容易觉得什么都配得上——配得上最新款的手机,配得上一顿几千块的宵夜,配得上一种看起来光鲜亮丽的生活。欲望被这个环境喂养得无比肥大,而尊严,有时候被悄悄地折价兑换了。所谓的“形象气质佳”,在这个语境下,几乎是一套隐形的标准:要能融入那种昏暗璀璨的氛围,不能太学生气,也不能太风尘;要有点“故事感”,让人产生好奇,但又不能太难接近。它是一种待价而沽的吸引力包装。
我一直觉得,夜场像个巨大的人性加速器,也是社会关系的浓缩实验室。在这里,白天需要一个月甚至一年才能建立起来的关系、暴露的本性、完成的交易,被压缩在一个晚上。真诚和表演的界限模糊不清,有时表演久了,连自己都信了;有时瞬间的真诚流露,反而成了最有效的表演。金钱是唯一通用的、赤裸的度量衡。爱情、友情、面子、快乐,仿佛都能明码标价,或者至少,用酒瓶的数量来丈量。这里生产幻觉,也戳破幻觉。
我理解每一个走进那张招聘启事的人。对于一些人来说,那是逃离枯燥生产线或冷漠办公室的出口,那里至少有活色生香,有即时反馈的金钱刺激。对于另一些人,那是走投无路时能快速抓住的稻草,青春和身体成了最直接的资本。我从未居高临下地看待他们。我甚至欣赏其中一些人的聪明、韧劲和生存智慧。他们比很多活在日光下的人更懂察言观色,更懂人情冷暖。
但我更理解那些最终选择离开的人。那种消耗是全面的。不仅仅是身体被熬夜掏空,更是情感和情绪被持续地过度支取。你每天都在输出快乐、输出体贴、输出热情,回到家,留给自己的可能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空洞和麻木。你像是活在城市的阴影面,目睹了太多卸下伪装后的欲望与脆弱,久而久之,对“正常”的生活反而会产生一种疏离,甚至怀疑。你会问自己,阳光下的那些关系和承诺,又有多少是真正纯粹的呢?这种怀疑,很伤神。
话头扯回来,青盛河畔的河水还在静静流着,它看过的悲欢大概比我们任何人都多。那张招聘启事,明天或许会被新的覆盖。总会有新的、年轻的面孔,被那霓虹吸引,走进那个声响震动的世界。他们会在那里快速长大,快速变老,有人捞到第一桶金转身离场,有人沉溺其中随波逐流,也有人被榨干了最后一点光彩,像被随手丢弃的柠檬片,萎顿在凌晨的垃圾桶边。
粥铺的热气模糊了窗玻璃,我把那张启事留在身后的黑暗里。河对岸,最后几盏灯也熄了。夜晚即将过去,而对于另一群人来说,他们的“白天”,可能才刚刚要开始。这城市啊,就是由这些完全错开的节拍拼凑起来的,彼此不太理解,但也都这么活着。我喝完最后一口粥,胃里暖了,身上却觉得更空。大概有些冷风,是从记忆里吹过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