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聘网上没有说的石河子

我记得十几年前，在现在早已拆掉改成超市的“蓝宝石”办公室里，我和老板面对面坐着，面前摊着的是《北疆晨报》的中缝，还有一本写满电话号码的油腻腻的笔记本。那时候招人，靠的就是报纸上那几行小字——“诚聘服务员，待遇优，面谈”，然后就是等电话，或者让场子里的姑娘小伙子们“介绍老乡、介绍姐妹”。空气里总是混合着隔夜的烟味、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还有一种焦灼的等待。电话铃一响，所有人都精神一下。那是个慢节奏的、带着浓厚人情与地缘网络的时代，当然，也藏着无数信息不对等的坑。

所以第一次有人给我看那个“石河子高端夜场招聘网”的页面时，我心情挺复杂。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招聘信息，图片光鲜亮丽，词汇极具诱惑力，“高端”、“日结”、“轻松过万”，滚动不休。方便吗？真方便。一个页面，石河子、乃至乌鲁木齐、克拉玛依哪家场子好像在招人，似乎一目了然。但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水被搅浑了，而且，水底下藏着的东西，年轻人光看这屏幕，是一点也摸不着边。

什么叫“高端”？在石河子，这个词儿跟一线城市含义不太一样。它不是单纯指水晶吊灯有多重，音响是玛田还是博士。说实话，以我的经验看，石河子某些场子硬件上拼命堆料，反而露了怯，透着股暴发户急着证明自己的劲儿。这里的“高端”，更微妙。我举个例子，城东那家叫“缙云汇”的私人会所，名字起得文绉绉，门脸也不张扬。但你晚上九十点去看，门口停的车，车牌和车型就告诉你很多故事。里面装修是那种深色胡桃木配哑光铜，灯光打得极其考究，不会晃眼，却能恰好把人照得精神。他们主打红酒雪茄，经理能跟你聊半小时单一麦芽的产区差别。这种场子的“高端”，是一种筛选出来的氛围，是客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我们是一类人”的认知。在这里，服务生递剪刀是刀尖向着自己，躬身的角度都有细微讲究。他们的招聘信息上，可能就简单写“招聘服务专员，要求形象好，有素养”，绝不会出现“高薪日结”这种火急火燎的词。这种“高端”，在招聘时就是第一道筛子，筛掉那些只冲着“快钱”来的浮躁面孔；对客人而言，那张隐形的会员制网络，才是“高端”的真正核心。

话说回来，现在网站上最常见的那种“高端夜场”招聘，是另一种。他们恨不得把所有的诱惑词都堆上去。“形象佳，气质好，沟通能力强，高薪日结，上不封顶”。这些词，你得会听。

“形象佳”。这三个字水分最大。招聘少爷（男服务生）和招聘客户经理（通常叫“公主”或“小妹”），和招聘所谓的“氛围组”（也就是常说的“小蜜蜂”），标准天差地别。少爷要的是清爽、机灵、有眼力见，个子不能太矮，但太帅了有时反而麻烦，容易抢客人风头或者惹出不必要的男女纠纷。客户经理，女性，这个“形象佳”就复杂了。不是单纯看脸蛋多漂亮，身材多火辣。我记得面试过一个女孩，五官其实不算特别出众，但皮肤极好，眼睛很亮，说话语调温温的，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她之前是做幼儿教师的。我当时心里就打了个勾。后来她果然做得好，不是因为多能喝酒多会来事，而是她身上那种干净、温和又略带疏离的气质，反而让一些特定类型的客人（比如那些真正有点身份、厌倦了风尘气的生意人）觉得舒服、放心。这是一种奇妙的平衡。相反，有些浓妆艳抹、身材火爆的来应聘，看似最符合“形象佳”，但可能只适合去跑量为主的迪吧或者某些以“玩得开”为卖点的场子，在真正的“高端”局里，反而显得扎眼和廉价。这就是判断失误，把好钢用在不对的刀刃上。

“高薪”，哈哈。这是最值得深究的。广告上动不动八千一万保底，上不封顶。以我的经验看，能稳定拿到广告上那个“顶薪”数字的，不超过百分之三十。这钱怎么来的？底薪，低得可怜，也就比石河子最低工资标准高一点，意思一下。主要靠提成。酒水提成、包厢费提成。这就有讲究了，你得分到什么样的包厢，跟什么样的客人。客人开一瓶黑桃A，和你卖十打啤酒，提成可能差不多，但耗费的精力和面对的场面复杂程度天差地别。还有小费，这是灰色地带，也是收入大头。但这钱拿得容不容易？全看本事和运气。遇到大方且尊重人的客人，是你的福气。但更多时候，小费意味着额外的、甚至是隐形的服务要求，和情绪上的巨大消耗。至于“日结”，大多指的是那种按天算的兼职“气氛组”，或者临时的代班。全职岗位，哪有什么真正的日结？都是套路，让你觉得门槛低、来钱快，先吸引过来再说。

网站上不会写，但在这个行业里能活下来、甚至活得好的，靠的是另外一些东西。我称之为“职业韧性”。你得有极其强悍的情绪消化能力。今晚被客人无理取闹骂得狗血淋头，明天晚上还得笑容满面地欢迎新客人。你得有察言观色的天赋，一进包厢，三五秒钟内要大致判断出谁是买单的，谁是核心，谁心情不好，谁可以开玩笑。这几乎是某种动物般的本能。还有处理冲突的急智，客人喝多了闹事，或者包房里起了争执，你怎么既能平息事态，又不让场面难看，还不把自己卷进去？我见过最厉害的客户经理，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把剑拔弩张的双方悄悄隔开，这不是培训能教出来的。最后，在石河子这样人情社会色彩依然浓厚的城市，你对本地人际网络的理解和运用能力，也至关重要。哪个场子是哪个老板开的，背后有什么关系，常来的客人大概是哪些圈子里的，心里得有本模糊的账。这不是让你去攀附，而是为了规避风险，知道分寸的边界在哪里。

回到那个招聘网。它把过去的“熟人介绍”链条打破了，变成了一个看似自由开放的市场。好处是信息流动快了，选择看似多了。坏处呢？风险指数级上升。照片是假的，地址是假的，承诺是假的。有些根本就是中介，把你拉过去，抽一笔头，塞进一个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的场子。更危险的是人身安全。早年只是听说，现在通过网络，范围更广。我就处理过一个模糊的麻烦事儿，一个女孩通过这类网站应聘，被约到偏远的开发区面试，结果对方根本不是正经夜场的人，差点出事。最后是朋友辗转找到我这边的关系，才把人找回来。这种阴影，是一辈子的事。

所以，如果你是我亲戚，一个年轻人，跑来问我，想去石河子的高端夜场试试，我会怎么说？我会先给他倒杯茶，然后说几句可能不太中听的话。

第一，别信广告。自己去踩点。选你感兴趣的那一两家，以客人身份，晚上去消费两次。别怕花这点钱，这比你盲目跳进去重要一百倍。你看什么？看里面的服务生状态，是麻木还是疲惫，还是有股子精神气？看客人大概是什么年龄段，什么气质？看经理处理事情时的手法。感受那个空气，是油腻的逼迫感，还是某种有秩序的松弛？

第二，算笔实在账。把交通、每晚的妆容发型、必要的衣着投入（你以为穿自己的牛仔裤T恤就能去“高端”场？）、偶尔被罚款或请客平事的开销、还有因为作息颠倒可能带来的健康损耗……全都算进去。再去看那个“高薪”，算算到你手里，还剩多少，值不值。

第三，想清楚你要什么。如果只是短期过渡，挣点快钱，那心态放平，保护好自己，拿到钱就走，别沉溺。如果是想把这行当个正经职业阶梯（比如积累人脉未来自己做生意），那就要有策略，跟对人，学做事而不只是学喝酒，并且，准备好承受巨大的身心压力。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总会想起蓝宝石办公室那盏昏黄的灯，想起那些揣着希望和不安走进来的年轻面孔。这个行业，塑造了我看人看事的很多方式，给了我谋生的技能，也让我见识了太多人性在夜晚卸下伪装后的真实样子——有丑陋的，也有偶尔闪光的。石河子的夜，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楼高了，灯更亮了，网络把一切都加速了。但有些底层的规则，关于欲望、金钱、生存和分寸的规则，其实没怎么变。那个招聘网，只是一个最新的橱窗，展示着精心修饰的诱饵。而橱窗后面，那个真实、粗糙、有着自己运行法则的世界，依然需要你用脚走进去，用眼睛看，甚至可能用一些小小的跟头，去真正懂得。我偶尔路过那些熟悉的门头，里面传来隐隐的音乐声，还是会驻足一下。不是留恋，更像是一种职业性的习惯，听听今晚的“天气”怎么样。然后转身走开，消失在普通市民的夜色里。这大概就是我这个“老江湖”，最后剩下的一点复杂感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