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春夜场招聘兼职信息》
昨天傍晚，我去红光市场那边的仓买买烟，天色擦黑，又有点飘清雪，冻得人耳朵发麻。就在那扇绿色的、漆皮有些剥落的店门旁边，电线杆上，一张A4纸被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贴着，边角都叫风吹得卷了起来，还带着被雨雪打湿又干掉的皱巴痕迹。上头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一眼就撞进来：“伊春夜场招聘兼职，高薪日结，环境优雅”。我点烟的手顿了一下，心里头不知怎的，就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却又结实地拧了一把。这种纸条，我见得不少了，在贴吧的本地闲聊板块缝隙里，在老旧小区的公告栏边角，甚至听我姑家那个正读职高的表弟，吃饭时含混地提过一嘴。每一次看到或听到，那股子复杂的感觉就又漫上来，像这林城冬天早晨的雾，清冷，粘腻，散不太开。
你让我说伊春的“夜场”，我得先给你泼点现实的冷水。它跟你在电影里、或者想象中那些北上广深的霓虹森林，压根儿是两码事。这里没有那种能把人震出心跳的电音，没有动辄几千上万一瓶的“神龙套”。说白了，更像是一种……嗯，一种熟人社会毛细血管末梢的延伸，混杂着一点季节性旅游经济带来的、不那么稳定的客流。冬天来了些玩雪的外地人，夏天是避暑的，场子里的“旺季”就跟这天气一样，一阵儿一阵儿的。它可能就是个门脸不算大的KTV，一个装修试图显得“豪华”却总透着年代感的慢摇吧，或者是个带几个包厢的烧烤音乐串城。在那里工作，与其说是踏入了一个光鲜神秘的行业，不如说是跌进了一个被高度压缩的、微小又复杂的人情江湖。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咱们林区早些年特有的“楞场”，看着是堆木头的地方，里头的人际往来、力气算计、眉眼高低，门道深着呢。
所以啊，你再看那纸上写的“高薪”、“轻松”、“环境好”，这几个词儿就跟冰雕似的，看着剔透，一碰，可能就化了，留一手冰凉的湿漉。高薪？我认识个孩子，之前在某家干过，所谓日结，底薪低得不好意思说，主要靠酒水提成。可伊春就这么大，消费力就那样，一瓶提成几块十几块，要喝多少才能凑出个“高”字？还得看客人脸色，看自己会不会来事儿。轻松？站一晚上，脚底板生疼，还得赔着笑，应付各种状况。有喝多了言语不清拉扯的，有自以为花了钱就是爷颐指气使的。环境好？嗯，装修是不错，灯暗，音乐响，可那空气里拧着的，是烟味、酒气、还有某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荷尔蒙。一个女孩儿跟我聊过，说最累的不是腿，是心，得时时刻刻提着根弦，揣摩每一句话的意思，应付一些“哥”们半真半假的玩笑，那弦绷久了，回到家躺下，脑子都是木的。
说实话，我对年轻人，尤其是那些还挂着学生身份的弟弟妹妹们，想去碰这个，心里头是拧巴的。我理解，真理解。这小城机会少，想想快点自己赚点钱，买件像样的衣服，换个新手机，或者就是想体验一下那种看似成熟的、脱离校园和家庭的“社会人”感觉。那种快速变现的诱惑，和对某种模糊“都市感”的向往，在青春期的荷尔蒙里一混合，劲儿挺大。短期看，也许能练练胆子，学点看人脸色的皮毛，钱包鼓上几天。
可我更多的，是担心，是那种“如果我亲弟亲妹想去，我非得拦着不可”的揪心。安全保障？那些场子老板，好些也是本地盘根错节的关系，真出了点擦边球的事儿，投诉无门是常事。骚扰？那不是“可能遇到”，几乎是某种环境下的“大概率事件”，只是程度轻重而已。怎么应对，全凭个人机灵和运气，可青春哪里能押在运气上？再者，别忘了这是伊春，一个推开窗户可能就能碰到熟人亲戚的地方。你在那里端盘倒酒、陪唱赔笑的样子，今天被某个远房亲戚看见，明天可能就变成了父母饭桌上的叹息和邻居背后的指指点点。“口碑”这东西，在小城，是有重量的，它无形，却能压得人很久缓不过气来。更别说对心性的影响了，那种快速来钱的模式，见过些虚浮的热闹，很容易让人沉不下心再去啃书本、学那些看起来笨拙却扎实的技能了。
话又说回来，我也不是一味地泼冷水。如果真想找点事做，赚些钱，我觉得路子不是没有，只是看起来没那么“炫”罢了。冬天旅游旺季时，正经的旅行社、滑雪场、民宿客栈，都需要帮忙的；夏天呢，导览、林区特色产品包装推销，也在招人。或者干脆，静下心来，学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咱们伊春别的不说，森工相关的技能、木艺、北红玛瑙的鉴别，甚至就学好一门外语，将来面对那些来旅游的外国游客，也能体面地交流赚钱。这些听起来慢，不刺激，可它们像红松的根，是往实里长的。
看着那张在冷风里瑟缩的招聘纸，我最后狠狠吸了口烟，把烟头摁熄在旁边的铁皮垃圾桶上。雪花又密了一点，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这座以森林和安静闻名的城市，它的夜晚，有它自己的温度和重量。那灯光暧昧的场子，像是冬天里一团诱人却也易烫手的火，年轻人远远看着，觉得那光亮能驱散成长的迷茫和物质的窘迫。可走近了才知道，暖意未必持久，灰烬却可能沾一身。我到底只是个旁观过的过来人，没法替谁做决定。只是希望，每个在夜色里徘徊，被那样一张纸条吸引目光的年轻身影，能在伸手之前，先掂量掂量那光亮的来源，和它可能照不到的阴影。生活啊，有时候慢点走，踩在扎实的雪地上，比踏入一片未知的、看似璀璨的冰面，要稳妥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