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周末了，习惯性地，手指头自己就划开了那个熟悉的网页。“临湖镇夜场招聘网”，啧，这页面，十年了都没怎么变过，蓝底红字的，土得挺踏实。

头几条蹦出来的，还是老面孔。“‘水晶宫’急聘营销经理，高额提成，团队和谐。”我笑了。水晶宫那地方，我太熟了，老板还是老陈吧？他那套“团队和谐”的说辞，从我认识他起就没换过。其实就是底下人斗得厉害，山头林立，每个月走两个营销是常态。他那高提成，是建立在你得自己垫钱请客、维护客户的基础上，账期还拖得老长。新人看着数字眼热，进去干三个月，算算手里白条一堆，实际落袋的还没隔壁店底薪高。这种招聘信息，像湖边的灯塔，看着亮，吸引飞蛾，但灯塔自己是不动的，冷暖只有撞上去的飞蛾才知道。

往下翻，“‘湖畔月光’酒吧招楼面部长，有经验者优先”。这个倒是实在点。但我一点儿不奇怪它又在招。那酒吧位置没得说，推开窗就是湖景，夏天生意火爆。可管事的那个刘姐，还是我十年前认识的那个脾气。客人面前春风化雨，转身对员工能把杯子磕得震天响，工资条上的小项扣得比谁都细。留不住人，太正常了。在临湖镇做夜场，尤其是服务生、部长这类岗位，很多时候不是拼能力，是拼谁更能忍。忍得了客人的无理取闹，忍得了淡季的漫长清冷，更得忍得了老板或主管那套根深蒂固的、带着小镇人情世故与精明算计的管理方式。

说到小镇，这就是临湖夜场最大的底色。它不像省城，有源源不断的年轻人和商务客。我们这儿，骨架是旅游，血肉是本地的关系网。旺季，湖边那些带演艺的酒吧，招聘广告满天飞，服务员日结两百都有人抢着干。可一到冬天，北风那个吹啊，湖面都静了，店里也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这时候还在招人的，要么是老板真有实力熬着，做熟客和本地人生意；要么，可能就是找个便宜人手顶过最难的时候，开春了再说。

我记得特别清楚，有一年深秋，快打烊了，进来一桌客人，看打扮就是镇上某某单位的。喝到兴头上，声音越来越大，经理过去陪着笑敬了几轮酒，最后签单挂账。那单子，隔了小半年才结清。这就是临湖镇的逻辑，很多消费不是即时、现金的，它缠绕在人情里、关系里。所以你看招聘信息里，很多招营销的特别强调“本地人优先”、“有客源者佳”，这不是歧视，是生存法则。你一个外来的愣头青，再能喝，再会说，可能都比不上一个能喊来三桌亲戚同学捧场的本地姑娘。

说到招聘要求，“形象佳”这三个字，水分最大。场子跟场子标准天差地别。高档一点的会所，那是真看气质看谈吐。但不少普通的KTV和慢摇吧，所谓的“形象佳”，翻译过来往往是“年轻，瘦，女孩子最好会化妆”。很现实，也很骨感。“能吃苦”就更意味深长了，可能是通宵熬夜，可能是连续几天生意爆好腿都跑断，也可能是要应付各种难以预料的突发状况。

我面试过不少人。有个小伙子，来应聘服务生，简历空空，问他会什么，他说“我能记住所有老客喝什么酒，加不加冰”。就冲这句话，我要了他。后来他成了我手下最好的服务生之一，很多客人冲着他来。因为他让客人觉得被记得，这在小镇的熟人社会里，太重要了。也有一次惨痛教训，招了个嘴上抹油的营销，吹得天花乱坠，结果出去拉客，净用些上不了台面的承诺，得罪了老客户不说，差点惹出事端。从那以后我明白，看人不能只听他说什么，得看他眼睛里有没有一股实诚的劲儿，哪怕笨一点，都比太“聪明”的稳妥。

现在的招聘，和十年前真不一样了。十年前，你会喝酒，能活跃气氛，差不多就能混了。现在呢？你看好多招聘都悄悄加了一条“熟悉线上平台引流”、“有短视频运营经验者优先”。是啊，年轻人都在手机上了，你不搞点抖音、小红书，发发店里氛围感视频，难道还只靠熟人带熟人？时代逼着你变。就连“水晶宫”老陈，上次碰面都嘟囔着要找个会拍视频的。但这背后也有问题，大家一窝蜂搞线上，内容同质化严重，最后拼的还是线下实实在在的体验和服务。临湖镇就那么大，玩来玩去，新鲜感过去，客人认的还是那几个老地方，那几个信得过的人。

所以，如果你是个年轻人，看到这些招聘信息，心里有点活络，我想跟你说几句实在话。

第一，别光看“高薪”那俩字。算算时薪，算算隐形付出，问问清楚工资怎么发、提成怎么算、押不押钱。临湖镇不大，打听一下那个场子的口碑，不难。

第二，想清楚你要什么。是快钱，还是学点经验？快钱，去旺季最火的店，但做好三个月换地方的准备。学经验，找个管理模式相对正规、老板做事有章法的，哪怕起点低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保护好自己的身心。这个行业昼夜颠倒，见多了繁华也见多了不堪。酒可以喝，但要知道自己的量；话可以说，但要守住自己的底线。尤其女孩子，遇到不对劲的人和事，感觉不舒服了，相信自己的直觉，找个借口走开，工作可以再找。别把自己灌醉，在任何情况下。

这行干久了，就像看临湖的夜景。灯光璀璨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很美，但你知道那光是冷的，水是深的。有人在这里捞到了第一桶金，有人攒够了钱开了个小店，更多的人像湖面的波纹，荡开一阵子，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它提供了一种可能性，一种逃离常规生活的短暂缝隙，但很难承载漫长的人生。

刷到底了，网页最下面那条信息，是家新开的小酒馆招调酒师学徒，要求就四个字：“热爱，耐烦”。我盯着看了好久。嗯，这话实在。在这个湖边小镇的夜晚，或许这才是能陪你走得更远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