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深夜发了张图过来，我点开一看，乐了。又是那种熟悉的电子海报，深蓝底子上洒着金粉似的闪光，“安卡迪吧高薪诚聘”几个字大得扎眼。下面跟着几行小字：“形象气质佳，沟通能力强”，“底薪+高额提成+奖金，日结可谈”，“欢迎加入我们的氛围团队”。设计挺炫，但我盯了两秒，手指就划过去了。心里头那点滋味，怎么说呢，像摸到一件穿旧了的皮夹克，触感熟悉，但隐隐能闻见里面裹着的、洗不掉的烟酒气和疲惫。

高薪。这俩字太勾人了。我刚入行那会儿，也是被这晃了眼。但这里头的账，得掰碎了算。海报上不会写，底薪往往也就够 cover 你每天那趟深夜的出租车钱。大头在提成，酒水提成，订台业绩。我带过一个小姑娘，叫小雅，挺拼。有天晚上她跑来跟我算，陈哥，我这桌开了支黑桃A，我能拿多少？我给她算完，她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暗下去。因为她得连着陪笑三个小时，听客人吹嘘那些她压根不感兴趣的生意经，还得防着偶尔搭上肩膀的手。那支提成，扣掉妆容行头的成本，再扣掉第二天必须的、昂贵的修复精华，剩不下多少。钱来得快，像夏天的阵雨，哗啦啦下来，但地皮都没湿透，太阳一晒就干了。你留不住。为了留住这点水汽，你得把自个儿当成一口井，不断从情绪最深处往外汲水——快乐是装的，热情是演的，就连拒绝都得披着撒娇的外衣。我记得有段时间，我凌晨四点下班，站在空荡荡的街上等车，脸上的肌肉因为僵笑太久，自己都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那感觉，就像身体不是自己的了。

说到“形象气质佳”，嘿，这可能是最被误解的一条。长得好看，顶多是张入场券。这场子里，真正的通行证是一种“场域适配性”。有的人，漂亮得像橱窗里的模特，但往沙发里一坐，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眼神里的不安像受惊的兔子，客人也觉得索然无味。有的人，也许五官不那么扎眼，但他/她往那儿一站，就像一块磁石，知道什么时候该递话，什么时候该沉默，能用一个眼神就把尴尬圆过去，能让一桌互不相识的人莫名其妙就喝到一起。这种本事，教不来。我面试人，不太看简历，就聊，就观察。我偏好的那种，是一种“不卑不亢的机敏”。太卑了，容易被人看轻拿捏；太亢了，又容易惹事。得有那种在喧闹中瞬间捕捉到关键信息的能力，比如听到客人无意提起的家乡，就能自然地接上两句风土人情。我招过一个男孩，面试时话不多，但眼神一直跟着对话走。有次客人快吵起来了，他就过去，不是劝，只是悄无声息地换了个冰桶，说了句“哥，酒冰好了，尝尝？”，火气莫名其妙就泄了一半。这种人，是场子里的宝。相反，我也见过那种把“会来事”写在脸上的，满嘴哥啊姐啊，殷勤得过分，反而让人心里膈应，觉得假。这种人，通常干不长。

这行当，像一间灯光永远闪烁迷离的房间。吸引力是实实在在的。快速的、甚至是超乎你劳动比例的金钱回报，那种虚幻的、被众星捧月般的热闹，还有某种程度上颠倒黑白的自由——别人上班你睡觉，别人睡觉你在繁华里厮混。对于二十出头、渴望逃离刻板生活的年轻人来说，这太有诱惑力了。但它有巨大的侵蚀性，无声无息。你的价值观会慢慢被泡发、变形。你会开始觉得，几千块的一顿饭、上万块的一支酒，是常态。你会对真诚的情感联系感到陌生和麻烦，因为 nightly 的关系更简单直白。未来变得模糊，就像凌晨散场后街上的雾气。我见过太多结局了。有的沉溺在快钱和虚荣里，再也上不了岸，年龄一到，迅速被更年轻的面孔取代，不知所踪。有的还算清醒，干几年，攒点钱，开个小店，或彻底转行，过起昼出夜伏的正常生活。有的转型，从台前到幕后，做管理，做营销，成了我这样，但也染上了一身“职业毛病”。

我自己？有个转折点我记得特清楚。大概三年前吧，一个平常的雨夜，生意冷清。我站在二楼的栏杆边往下看，舞池里人影稀疏，像褪了色的旧电影。突然就觉得，这台轰鸣了十几年、让我又爱又恨的机器，它的每一声响动、每一道灯光轨迹，我都熟悉得能背出来，但也厌倦到了骨头里。那种厌倦不是愤怒，是没力气。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慢慢往后撤。

所以，要是真有愣头青，看了那张海报，心里头有点火苗被“高薪”给煽起来了，跑来问我意见。我能给的，也就是几句不中听的实话。

第一，如果你只是缺一笔快钱，救急，好吧。但给自己设个死线，比如“我就干三个月，攒够两万块学费就走”。到了那天，无论如何，抬腿走人。别信“再做一个月，下个月有个大客户”这种鬼话，这行最擅长用明天的饼留住今天的你。

第二，保护好你自己。真名、住址、家庭情况，能不露就不露。起个花名，就当戴张面具。但怪得很，我反而觉得，在这面具底下，你更得守住一点真心。不是对客人，是对你自己。对音乐的一点真实喜好，对某个同事偶然流露的善意，甚至是对窗外天亮时那一丝稀薄晨光的期待。别把自己彻底变成一个流水线上的情绪零件。那点真心，可能脏了，皱了，但它是你将来万一想爬回“正常”世界时，唯一能抓住的绳子。

第三，也是我最想说的，永远分清楚“场子里的你”和“回家的你”。推门进去，你是小雅、是阿杰、是八面玲珑的谁谁谁。推门出来，你得能把这层皮脱下来，哪怕脱得血肉模糊。别把生意场的恭维当真情，别把挥金如土的错觉当常态。

最后那句话，是我以前跟一个决心要走的兄弟说的，现在也送给你吧：“这地方，天亮就散场。你自己心里，得有个不下班的太阳。”

至于那张招聘海报，朋友问我，陈哥，你有合适的人推荐吗？我喝了口茶，回了句：“再看吧。”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