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手机上又弹出“虎门XX国际高薪诚聘内保，形象佳，待遇优”的推送，我愣了几秒，把烟摁灭在堆满的烟灰缸里。朋友上次吃饭，还真问过我这事儿，说他表弟想试试。我当时没细说，只是含糊回了句“水挺深”。现在对着这行字，我倒是想多扯几句，就当是宵夜桌上没聊完的那半截话。

虎门的夜场，和内保这两个字，你得拆开看。招聘上写的“维护场内秩序”，那是最表层，最客气的一种说法。本质上，内保不是保安，是“缓冲带”，是“人肉传感器”。商场保安盯着的是货品和消防通道，我们盯的是人的情绪，是酒精度数上升时那股危险的斜率。你的工作不是在出事之后冲上去，而是在那股邪火刚要冒烟的时候，就得把它捂熄了。这靠的不是肌肉，是眼色，是话头。

我举个实在的例子。场子里有两拨人喝高了，互相瞄上了，桌边的空瓶子开始攥在手里。愣头青可能就想过去直接站在中间，那等于把自己当成了靶子。老手怎么做？他会先过去，笑着给两边都递根烟，说“哥，音响太吵了？我让DJ调调”，或者“外面车好像挡着了，我去看看是不是您的”。他给的是一个体面的、双方都能下的台阶。你的存在，是提醒他们“这儿有人看着呢”，而不是“我来跟你们干一架”。这份工，三成力气，七成人情。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像堵墙一样硬，什么时候得像水一样滑过去。

说到钱，嗯，这也是很多人瞄上的原因。底薪？说实话，不值一提。真正来钱的是看你怎么“做”。包厢客人高兴了，甩给你几张红票子让你买烟，这是明的。帮着经理“照看”好某些重要客人，月底可能有个红包，这是暗的。还有，你得能分辨哪些冲突可以“调解”出一点辛苦费，哪些是真正的雷，碰都不能碰。但这每一分钱，都粘着别的东西。

代价是什么？我见过一个兄弟，以前是练散打的，身体底子好得像头牛。干了三年夜场内保，现在不到三十，胃药当饭吃，神经衰弱，一点点突然的响声都能让他惊跳起来。脸色永远是青白的，昼夜颠倒，太阳光对他来说都刺眼。他跟我喝过一次早茶，说现在最怕的就是深夜对讲机突然嗞啦响，那声音一出来，心就揪到嗓子眼。这行消耗的不是体力，是元神。你得像一根始终绷紧的弦，在噪音、烟味、酒精和毫无道理的戾气里，泡上整整一夜。你的对手是失控的荷尔蒙，是酒精催化的狂妄，是江湖混杂的恩怨，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分钟，哪个角落会爆开。

所以，需要什么技能？身高体健？那是门槛，是最低配置。真正核心的技能，招聘启事上半句都不会写。第一，是“读空气”的能力。一个人是真醉得不省人事，还是借酒装疯想找茬占便宜？一群人里，哪个是真正的话事人，哪个只是聒噪的马仔？这得靠无数个夜晚瞪大眼观察练出来的直觉。第二，是“说话”。绝不是狠话，往往是软话、圆话、给对方留面子的话。你得会搭台阶，而且要让对方觉得这台阶是他自己愿意下的。第三，是忍耐。挨骂是家常便饭，被推搡几下你得能站稳，吐你一身你也得先憋着气处理。拳头是最后、最后万不得已的底牌，一旦动了，无论对错，在这张台上你就已经输了。

还有最要命的一点：你得知道这场子里，谁是爷，谁是过路的爷，谁是不能碰的祖宗。这不光是看开什么车、戴什么表。这需要本地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需要对虎门地面上的各种“能量”有模糊但准确的感知。什么人进来，经理会亲自迎上去；什么人发脾气，连老板都得赔笑脸。这些，没人会教你，你得用眼睛偷，用耳朵捡，用吃过亏的脑子去记。头一个月，闭上嘴，睁开眼，把从门口泊车小弟到保洁阿姨，从常客的脸到经理的亲戚关系网摸个大概，比你练出一身疙瘩肉管用十倍。

什么样的人能干这个？以我这么多年看下来，脑子活络的，比拳头硬的长久。性格里得有点“韧”劲，能屈能伸，面上永远能挂着笑，哪怕心里已经骂翻了天。太老实、太较真的人，受不了那个委屈；太冲、太想靠暴力立威的人，死得最快。这行当，说到底是在人性的灰暗边缘走钢丝，你需要的是平衡感，而不是摧毁欲。

所以，回到最开始。如果你朋友的表弟，或是任何看到那则光鲜招聘广告的年轻人问我，我会怎么说？我会点上一支烟，慢慢说：如果你只是缺钱，想短期搏一搏，那想清楚你付出的健康和时间成本。如果你觉得这行很威风，能认识“大哥”，我劝你趁早打消念头，真正的“大哥”不会在夜场撒野，需要你出面去“平事”的，往往是一地鸡毛。这只是一份工作，一份异常耗神、游走于明暗之间的工作。它不创造任何东西，它只是负责在夜晚的盛宴结束后，打扫一片狼藉的战场。

最后能全身而退的，都是那些早早明白自己只是个“夜更清洁工”，而不是“黑夜判官”的人。话就说到这儿吧，听得进几句，算几句。盘里的炒牛河凉了，但夜，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