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外夜场招聘佳丽》
后台的香水味总是盖不住烟味,还有另一种气味,像铁锈又像隔夜水果,后来我明白了,那是焦虑。女孩们挤在镜前补妆,眼影的亮片在昏暗灯光下像碎掉的玻璃。我第一次走进去时,领我的人拍拍我的肩,说了句“放松点,跟聊天差不多”,那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这就是“招聘”,你懂吗?没有简历,没有合同,只有熟人网络中那种心照不宣的引荐,门槛低得诱人,代价模糊得吓人。它不是拉你,更像是一种默许的滑入,你自己半推半就,也就下去了。
“佳丽”这词,听起来漂亮,实则是个巨大的箩筐,什么人都能往里装。在伦敦那家会员制酒吧里,有Lily,上海来的留学生,一身快消品牌也能穿出傲气,她直言不讳:“我就是来赚快钱的,两年学费攒够就走。”她手机壳后塞着学生证,像一道护身符。吧台边常窝着一个叫小雅的女孩,广西人,沉默,妆很浓,听说家里有个生病的老爸。她从不谈未来,只是反复涂着已经很红的嘴唇。还有一类,像东京六本木那家俱乐部的由美,她是玩家,享受被注目,享受用暧昧不清的对话就能让男人开掉一瓶瓶昂贵香槟的掌控感。她常穿丝绸吊带裙,笑起来眼睛弯弯,私下却说:“这里比外面干净,规则都摆在桌上,明码标价。”你看,同一个屋檐下,活法天差地别。
伦敦和东京,是两个星球。伦敦的场子,嘈杂,有一股啤酒、汗水和廉价古龙水混合的荷尔蒙气味。音乐震得胸腔发麻,规则松散,靠的是你的“派对感”,能不能接住那些带着醉意的笑话和咸湿的双关语。东京则不同。那家店在银座后巷,电梯门一开,寂静扑面而来,只有软底鞋走过地毯的沙沙声。妈妈桑和服挺括,鞠躬的角度都有讲究。房间里有线香的味道,背景是若有若无的三味线。客人也安静,但那种安静底下,你能感觉到某种秩序森严的东西,像看不见的网格。有一次,一个常客的酒杯空了,我正要叫服务生,旁边的前辈轻轻按住我手腕,微不可察地摇头。后来才知道,那是某个组相关人物的位子,添酒的人与时机,都不能错。那种精确到毫米的压抑,比伦敦的喧闹更耗神。
情绪劳动是最隐形的税。你得让眼睛一直亮着,即使脚踝被高跟鞋磨破;得对客人重复了三次的无聊笑话发出恰到好处的轻笑;得在他吹嘘自己时,适时流露出“你好厉害”的脆弱感。下班后,走在凌晨清冷的街上,面部肌肉是僵的,心里一片荒芜的空白。身体界限的博弈更是日常。在伦敦,有次一个半醉的客人,手从肩膀滑到腰,我侧身拿酒,顺势用冰凉的酒杯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背,笑着说“您的手比酒还凉呢”,既挡开了,又给了台阶。这是技巧。但也有后怕的时候。一次散场,那个聊了一晚的“绅士”执意要送我,跟了我两条街。我拐进一家通宵便利店,隔着玻璃看他站在路灯下点了支烟,才感到后背发凉。那之后,我绝不再透露任何关于居住区域的真实信息。
收入?呵,外面传得日进斗金。淡季的伦敦,碰上连绵阴雨,一周可能就只有两三个台,扣掉给介绍人和场子的,到手刚够房租,心慌得像踩空。东京倒是稳定,但抽成惊人,而且总有各种名目的“心意金”、“感谢费”。钱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握不住的沙。
最可怕的是它对自我的侵蚀。你开始习惯用被注视的价值来衡量自己。今晚的小费多,就觉得自己是“对”的,是“有魅力”的;哪天坐了冷板凳,就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裙子颜色不对,话不够多。有次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正对着空气练习微笑,那个瞬间,我胃里一阵翻搅——我在干嘛?
说实话,那地方像一个高速离心机。把你扔进去,高速旋转,虚荣、恐惧、贪婪、麻木,这些原本混在一起的东西,被清清楚楚地甩到表面,贴在脸上。最后停下来时,内核剩下的是什么,往往自己都觉得陌生。有人剩下了铁石心肠,有人剩下一片废墟,也有人,像我,算是幸运,剩下一点呛人的清醒,和一把赶紧爬出来的力气。
如果非要给建议,就两条,血泪换来的。第一,钱,必须日结,现金。任何“月结”、“下周一起给”的托词,转身就走。第二,绝不要透露你的真实住址,哪怕他说顺路送你回家。用附近的地标或酒店代替。判断一个场子是否相对“安全”,别看装潢,看里面女孩的眼神。如果大多数人眼里是一种习以为常的疲惫,而非赤裸的恐惧,那就算是可以暂时栖身的“正常”泥潭。
如今我坐在自己跨境电商公司的小办公室里,窗外是这个新城市规整的灯火。偶尔,只是偶尔,在极度疲惫的深夜,我会想起那些场所里某种扭曲的自由——在黑夜的包裹下,白日的一切规则似乎暂时失效的错觉。但也只是一瞬间。手指碰触到温热的茶杯,键盘发出清脆的响声,这种触感,才是真实的、可以握住的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