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永城老城区的后街刚刚苏醒。我路过一家新开的娱乐综合体,外墙贴着的招聘海报还是那么眼熟。“高薪诚聘男士,形象佳,待遇优”,底下的小字密密麻麻,写着一些闪烁其词的职位名称。海报上的模特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笑容标准得有些失真。几个十八九岁的男孩站在前面,叼着烟,用手机拍照,眼神里有种跃跃欲试的闪烁。我放慢脚步,耳边是他们零碎的对话——“听说一个月能搞不少”、“就是熬夜嘛,年轻怕啥”……
我心里叹了口气,这话我十年前也说过。
扯远了。话说回来,永城的夜场,招聘男的,无非那么几个坑位。大型KTV的服务生,酒吧的内保,演艺吧的气氛组,还有哪个场子都缺的营销。海报上说的“形象佳”,你别真以为就是长得帅。在包房端茶倒水的服务生,他们要的“形象”是稳当、干净、手脚麻利,最好还有点“眼力见儿”。客人酒杯空了不用喊,烟灰缸过半了知道换,遇到喝大的要闹事,你能不声不响把场面稳住,这比一张俊脸值钱多了。
我第一份夜场工,就是在“金色年华”KTV当服务生。那时年轻,以为就是穿着马甲送送果盘。结果第一个大夜班下来,脚底板像踩在针上,耳朵里嗡嗡响,全是劣质音响的残响。鼻腔里混合着烟味、酒气、果盘甜腻的香精味,还有地毯深处说不清的陈旧气味,洗都洗不掉。这都不算啥,真正的考验是人。
我记得有个老同事,阿斌。话不多,但眼睛毒。包厢里谁是真大哥谁是跟班,谁今天做东谁心情不好,他扫一眼就大概有数。倒酒的手势,开瓶的声响,甚至站的位置,都有讲究。他总能“恰好”出现在需要他的地方,又不会让客人觉得被盯着。他升领班升得很快。但也是他,有一次私下跟我说,这行干久了,看谁都像在演戏,回家对着自己老婆孩子,那股“伺候人”的劲儿一时半会儿都收不回来。他说这话时眼神有点空,那感觉我后来才懂。
说到钱,这是最虚也最实的部分。底薪?聊胜于无。收入大头在酒水提成和客人给小费。但小费文化,嘿,远不是电影里演的那样。你得会“等”,会“谢”,更要会“推”。不是所有塞过来的钱都能安心揣进口袋。有些小费带着钩子,接了,后面可能就是让你喝一杯,或者要你个联系方式。我见过不少年轻男孩,一开始扭捏,后来半推半就,再后来……就模糊了边界。
有一种岗位诱惑最大,也最危险——营销,或者说“男公关”。本质上就是卖酒。你的形象要更突出,要么是阳光健谈型,能跟客人称兄道弟;要么是带点神秘感,让人好奇。这个岗位的收入波动像过山车,一个月能买部新手机,也可能只够交房租。它考验的不是体力,是情绪透支和尊严的弹性。你得把自己当成一个产品,时刻调整状态去迎合需求。以我的经验看,能做长久且身心没出大问题的,极少。他们要么极度清醒,把这纯粹当成一笔交易;要么,就彻底沉进去了。
老实说,我一直不太欣赏那种纯靠嘴皮子和外貌的营销路数,总觉得像无根之萍。但话说回来,在那种环境下,来钱快的感觉太有侵蚀性了,尤其是对缺钱的年轻人。
所以,如果你问我有什么忠告,第一条就是:想清楚你的底线,并且练习说“不”。在夜场,讨好是基本功,但懂得拒绝才是保命符。这不是一句空话。我记得有个小弟,人很机灵,就因为不好意思拒绝一位常客递来的、成分不明的“烟”,后来差点被拖下水,好不容易才脱身。学会用不伤和气的方式拒绝,比你能喝一打啤酒重要十倍。
这份工作会给你带来什么?短期内,可能是你同龄人好几倍的现金,一种虚浮的“见过世面”的感觉,以及昼夜颠倒的疲惫。长期看,它可能磨损你对正常人际关系的耐心,养成大手大脚花钱的习惯,因为钱来得“容易”。更关键的是,这个行业的职业路径非常模糊。从服务生到领班、主管,看似有阶梯,但这个阶梯很多时候不看你多努力,而看你有多“懂事”,以及有没有“贵人”提携。永城就这么大,场子换来换去,圈子还是那个圈子。你想以此为跳板,跳向哪里?至少我没看到几个清晰的例子。
当然,它也不是一无是处。如果你足够清醒,它能极快地锻炼你察言观色和应急处理的能力,让你看到人性在放松(或者说放纵)状态下的各种侧面。这些阅历,日后用在正行上,或许是笔财富。但前提是,你得先把自己择出来。
这么一想,永城的夜,其实没怎么变。霓虹灯更炫了,音乐更响了,酒水单上的数字后面多了个零。但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那些青春的躁动、对快钱的渴望、还有在浮华与生存之间的挣扎,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最后,回到那张招聘海报。如果你只是个想过渡一下,赚点快钱的年轻人,我的建议是:定个死日期,比如三个月,到期就走,把钱存住,别沾染那里的消费习惯。如果你想着在这里闯出名堂,那我得说,永城的夜场,水面下的礁石远比看起来的多。这里或许有金砂,但肯定没有稳稳托住你的岸。
天快黑了,后街的霓虹一盏盏亮起来,那片喧嚣又要开始了。我转身往家走,背后那些关于“高薪”的议论,渐渐听不清了。有些路,走过的人,才知道哪里是泥潭,哪里只是看起来光滑的水面。祝你好运吧,小子。
